來加都的那趟飛機延誤了。我和一同前來做義工的兩個小夥伴因此滯留香港國際機場兩小時。在加德滿都時間夜晚十二點,才到達首都特里布萬機場。

下飛機之後,我看到了一張薄薄的A4紙,在風中獨舞,那便是酒店派來接我的司機。我沒有買電話卡,小夥伴們都落腳在另一個地方。
於是我們分別上路,在煙霧繚繞的夜色里,初見加都。
一進車,劣質的汽油味鑽進了我的鼻腔,以前從來沒有聞過的味道,很刺鼻。我坐的前排副座,車身裏本應是内嵌式的電線和零件,竟全部暴露在外,與我的膝蓋僅有咫尺之距。隨著汽車蹣跚前進,我的腿還能感受到線路的熱氣,和裏面川流不息的電力。
看著身邊飛馳而過的尼泊爾文,像壁畫上古老的文字,優美又神秘。矮矮的房屋,車子開過一條大路,幾條小路,之後竟然還要渡一條短短的橋,把車開上人走的樓梯。
磕磕絆絆,每一下撞擊,都讓我的心又揪緊一分。
車又東拐西拐開進了小路——刺眼的車燈掃過路邊的野狗,塗滿血紅顏料的神獸和畫在墻上的魔鬼雙目圓瞪,神色猙獰。
到處都是牛鬼蛇神,對我齜牙咧嘴。
司機對著電話說了一堆我聽不懂的語言。尼泊爾文聽上去有點像韓文,尾部會拉長音,說時會配上豐富的肢體動作。
手在空中掃兩下的動作,可以理解成事情都進展順利,也可以理解成不用留活口。
窗外的空氣帶有一陣煙熏味。南亞的味道。
這到底是要把我往那里帶啊?
“你還好嗎?”司機問我。“嗯嗯。”我點了點頭,心想這里的人還蠻有靈氣,我一聲不吭,都可以感覺到我的恐懼。
”真的嗎?“司機笑了,露出一嘴黃牙。我慌張地點頭,怕司機覺得我不信任他,然後惱羞成怒,滅口解恨。
司機看我戰戰兢兢的模樣,笑得更大聲了。我支支吾吾地回應著,心裏後悔沒有答應和同伴一起住。
怕什麽沒有生活空間,現在命都快沒了。
突然有一串激烈的狗吠聲,從小到大,叫得越來越兇——猛得一下,車停在了。
我們到了。司機下車去開門,我被狗叫聲和猛然的剎車嚇得回不過來神,直到司機檢查過狗是栓住的,我才晃晃悠悠下車。
終於到了酒店。“兩千盧比。”司機說道。我乖乖遞上了錢,他又加價:“三千”。我又拿出了一張千元大鈔,他才離開。
在胡志明市和曼谷,我都沒有試過這樣被人坐地起價,越想越不服氣。反應過來之後,連忙問酒店的服務員哥哥:“這是正常的嗎?三千?” 哥哥看我的眼神有些躲閃,說:“可能吧,我也不知道”。
我又說,剛剛他說兩千,為什麽又突然加價到三千了呢。哥哥還是一個勁地搖頭,嘴裏嘀咕著他不知道,然後便匆匆放下行李,退出了我的房間。
這麽心虛,想是下去他也有分紅。
後來在拉利特普爾區住熟了才知道,最遠的跨區的士,從拉里塔普爾到加德滿都,也不過六百盧比,他整整多收了我五倍的價錢。
同行的小夥伴都是在網上找好的房子,但我受到學長提醒,網上租房始終缺了實地考察,屋頂會不會漏雨、周邊是否有施工路況等都無所得知,所以決定落地之後先住幾天酒店,再慢慢看房子。
那晚的酒店,洗手間一直傳來排泄物的惡臭。打開衣櫃,里面厚厚地積了一層灰,用手指輕輕一抹,都可以用來畫沙畫了。
費力擰開了水龍頭,冰冷的水四處亂泄,怎麽扭都扭不出熱水。我打電話詢問服務員哥哥,他說尼泊爾的水都是太陽能,要等約十分鐘才會有熱水。於是我捏著鼻子,奔進去把水龍頭擰開,再一鼓作氣衝出門外,把洗手間門一關,任由裏面的水醖釀熱力。
門外,我撐著睡意繼續熬夜,裏面的水嘶啦嘶啦地流。半個小時了,還不見有熱。
夜晚的加都非常冷,寒風陣陣,吹得窗戶劈啪作響。這裏的被子很薄,床單上還有淡淡的血跡。涼是冲不成了,我穿上厚厚的睡衣,不斷給自己加油打氣,這才恍恍惚惚入睡。
但這已經是港幣三百一晚,當地的高級飯店。
天亮了,突然聼到一陣交談聲,時而大笑,時而咳嗽,連吸烟的吸氣聲都響亮異常。我躲在窗簾后,小心翼翼地拉開窗戶,看到窗外的小山坡上,站著兩個生赳赳的男人,臉上的痣都清晰可見的距離——突然想起小熊的囑咐,尼泊爾的酒店沒有統一的監管,隨便什麽有床有門的都能叫旅店。
多留點心,需要的東西,多備上一點。小熊反覆叮囑。
若缺了牙膏牙刷我可以自備,若是缺了隱私,我又該怎樣未雨綢繆呢?
因為酒店的不如意,我在起床後便馬上找起了住宿,本身酒店預定的是兩晚,我卻打定了主意,虧錢也要逃離這裏。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我聯系到了Satobato的房東Robin,Robin熱情地表示,他可以來騎機車接我,然後等到了他家,我覺得房間沒問題,再決定要不要租他的房子。
一路上,Robin和我介紹說我的住處,我的房間就在他家院子裡,是後院小矮屋隔開了的一間里間,只要我覺得一個人無聊了,隨時可以上樓到他家坐坐。Robin以前在英國留學,所以英文很流利,他熱切地向我介紹尼泊爾的街道,以及我去上班的路線。到了家之後,他甚至給我提供肥皂和洗發水,讓我在洗了一個熱水澡之後安心補眠。
忙活了一個早上,我在暖暖的被窩裡,沈沈睡去。
午覺醒來,我的臉紅撲撲的,迷迷糊糊上到Robin一家的生活區域——午後的陽光照耀著和睦的一家老小,讓我立馬做了決定。
這就是我在尼泊爾的家。
振作過後,我拿著環保袋準備去超市采購,這是本地的一間大超市,一樓是食物和日用品,二樓是服裝。環顧一圈,堆著的蔬菜像是都枯萎了似的,乾巴巴的,分不清是新鮮蔬菜還是蔬菜乾。
米缸里的米也和平時見慣的不一樣,不是又矮又胖的,而是又長又細的米粒。沒有了胖乎乎的可愛大米,手都不想插進米缸裏把玩。
生日蛋糕沒有蓋子,就直接扔在冷藏格里,仍由戚風蛋糕體變乾變硬。旁邊一個櫃子專門放一些包裝好的炸物,後來我才知道他們叫帕帕旦 (papad) 和姆魯古(murukku),脆薄餅和圈圈餅。乾燥的氣候裏,人偏偏愛吃脆口的東西。
尼泊爾和印度的口味都愛吃酸,雪櫃里的酸乳酪只賣一升裝的,反而沒有香港小孩子最愛喝的、小小一瓶的果味酸奶。零食品牌大部分都是印度進口的,上面印著大大的印度出品,最有名的是花生脆餅和甜湯圓。那讓人望而生畏的甜湯圓罐頭,有五個午餐肉罐頭曡起來那麽高,若要説甜膩程度,要有八塊黑森林巧克力那麽甜,十條炸油餅那麽油。
泡在糖油裏的,當地人最愛吃的甜品。
超市裏的這些,便就是接下來這半年,我要吃進肚子裏的東西了。
一邊的服務員看到我,忙跑去和同伴說了幾句。
“快看,是外國人,你快上去和他打招呼。”
他們嬉笑著商量,終於,一個瘦瘦小小的男生被推了過來。
“你從哪裏來?”
“香港。”
他馬上用普通話說你好,然後一臉得意地回到了小夥伴身邊。
他的同事拍他肩膀掐他手臂,笑得更歡樂了。
”你小子可以啊,看不出來,有兩把刷子。”
突然,偌大的超市漆黑一片。原來是停電了。
在我成長的過程中,好像還沒有試過商場停電。我打開手機手電筒,收銀員姐姐有些不好意思地聳聳肩,一邊把錢收進抽屜,一邊小心翼翼地偷看我。
“這裏停電是常事,小妹妹千萬不要被嚇到啊。”
走回家的路上,我看到一個男人臉朝下倒在路邊,烈日之下,我以為他是中暑暈倒,正猶豫著要不要報警時,隔壁店鋪出來一個男人。我向他指一指地上的人,他只做了一個喝酒的手勢。
”不要擔心,喝多了而已。“
不知道為什麽,我聽不懂這里的人在說什麽,但是我知道他們在想什麽。
穿著當地傳統服飾從試衣間裏走出來,阿姨雖然不懂說英文,卻從她的眼睛裏看見了欣賞和驚喜。
小孩子的媽媽點點他的小鼻子,就知道是在叫寶寶跳舞給姐姐看。
在摩托車隊伍中間想穿過去,不需要説什麽,車隊看到你害怕的表情,每輛車就都一點點地向後挪一條窄窄的路。
這是以前從未有過的感覺,不需言語,就能感受到當地人的善意和歡迎,仿佛我們雖然語言不通,但是心靈相通。這裏的靈魂都沒有戒備心,在另一個看不見的域場裏,見到你就擁抱,看到你就歡喜,肉體上雖然拘謹,但是靈魂早就擁住了你的靈魂,抱在懷裏親了又親。
這樣一種奇妙的感覺,讓我馬上忘記了昨天的不愉快。尤其是當我誇收銀員姐姐漂亮時,她竟害羞地低頭笑,而不是故作大方地道謝。
那是發自真心的笑。眼角有皺紋,嘴角有凹陷,大嘴爽快地敞開,露出兩排不算太白的牙齒。
擁有真心,跟隨真心,所以一切都顯得緩慢又笨拙。
騙錢很笨拙,不是一次性要一個天價,而是分兩次要。
心虛很笨拙,沒有拍著胸脯的保證,只有架不住質問的落荒而逃。
打招呼笨拙,推推搡搡的,一點也不大方利落。
連難堪也笨拙,那彆扭的一瞥,那句呼之欲出的“讓你見笑”。
一切都簡單,簡單得一目瞭然。
但為什麽這一切看起來這麽可愛?
二零二三年三月十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