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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帕坦故事


加德滿都沒有滿天的星空,這裏的空气里漂浮着从印度吹來的粉塵,又因是谷地,灰塵都因海拔落差在這裏沈積。

· 19歲,solotravel,女生獨旅,旅遊,尼泊爾


在來加都一個月後,我把家搬來了帕坦,離帕坦杜巴廣場只有五分鐘的步行距離。


杜巴廣場即皇宮廣場,是國王以前的家。


黑天聖主的金像屹立於此,向著這國王吃飯睡覺的地方,雙手合十,單膝跪地,以示忠誠。


相信和曾經的羅馬一樣,住在尼泊爾的三億三千三百萬個神,在以前,都是要為國王服務的。


當尼泊爾正式通過憲法修正案,廢除君主制的那天,相信一衆神明,也一定高興壞了。


這才叫做普天同慶。


等等,那爲什麽我還要跪在這裏。


你們解放了人民,倒是也解放我呀。


仔細聼,是黑天聖主在嘟囔呢。


傍晚時分,我時常坐在帕坦杜巴廣場發呆,小哥哥提著一個膝蓋那麽高的熱水壺,來回走著叫賣熱茶。尼泊爾人表示同意不是點頭,而是晃頭,有點像搖頭,但不是把耳朵往肩膀上靠,而是把下巴往兩邊搖。要熱茶的人這樣晃晃頭,小哥哥便把滾燙的熱茶倒在荷葉疊成的杯子裏送上,收十塊尼幣,即五毛港幣左右。


加都晝夜溫差大,上午和晚上的溫差可以達到十度。白天大家穿短袖都嫌熱,但在傍晚的冷風裏,便又有些讓人打寒噤了。捧著熱茶呵呵吹氣,茶還沒喝下肚,手掌心就先暖了起來。


天漸漸暗成了海的顔色,就這麽,我在微涼的晚風裏,任思緒飄到遠方。加都的晚風恰似海風,是海吞了天,潛逃來了尼泊爾,一切都讓人有些微醺。


加德滿都沒有滿天的星空,這裏的空气里漂浮着从印度吹來的粉塵,又因是谷地,灰塵都因海拔落差在這裏沈積。


但儘管如此,盤腿坐在廟宇之上,背靠著這個民族幾千年的驕傲,聽著身邊都是聽不懂的語言,稍遠一些,神廟裏的香火星星落落。恍恍間,會有一種,當俠客的錯覺。


我這是剛背著劍到了天竺,兜兜轉轉一天,才找了一處屋頂歇下。


旁邊是各家各戶的煙火,天空並不算清澈,但心境自是透亮無雲。


這個廟比樓多,神比人多的國度。被這些廟宇神祗環繞著,才叫人恍然。


這麽,我是在南亞了。


一個下午,我坐在帕坦杜巴廣場的廟宇高臺上喝奶茶,忽覺歷代的尼泊爾國王就坐在我旁邊,和我排成一排,一起晃著腿,發著呆。國家皇宮博物館畫像裡的那個國王用膊頭碰了碰我的膊頭,問我:「喜歡我的國家嗎?」我晃晃頭說:「好撚鍾意。」


我想,這就是自在的滋味吧。


扎著雙馬尾的學生一邊走路一邊吃著報紙裝的爆米花、膚色健康的少女和瘦削的少男談著戀愛、穿莎莉的老奶奶把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年輕的小哥騎自行車把兩個輪子翹起來……


看他們,紅色的頭髮像魔法,飽滿的手臂像生命。


每一幀平凡生活裏的剪影,都美得像畫,在這個淳樸又深厚的人文國度。


在屋頂上躺下的我,也在不覺中成了畫裏一張模糊的臉,閃爍著尋求的眼睛,在這樣一個陌生的地方,尋找著,也許是前世記憶在冥冥之中的牽引,一份被接納、消融、蒸化的感覺。



帕坦廣場旁邊有許多屋頂咖啡館,賣著討好西方遊客的漢堡薯條。再遠一些也有本地紐瓦歴族的小吃,例如Momo(饃饃)和Bara(豆煎餅)。第一次想嘗試Bara那天,被熱情的房東按住我準備掏錢的手,說在這裏吃不劃算,并帶我去了附近的一條小巷。


離環境優雅的屋頂咖啡館只有幾步路的距离,這是一処不由當地人帶路絕對不會找到的地方。一個正常人的體型,需要摩擦著墻壁才可以擠進去。裏面黑壓壓的,只一個光禿禿的燈泡孤零零從天花板垂下,讓妳恍惚間不認為那是光源,只是某種蟲子。


這麽黑暗的環境,一開始以為是當地人的家裏。定睛看看才發現,左手邊矮凳上的婦女,正在用鐵鏟鏟著熱鍋上一個又一個胖胖的豆煎餅。面糊在滾燙的鐵板上滋滋作響,往上面打上一個雞蛋,雞蛋便馬上被燙得冒泡泡。旁邊一排鐵罐裏裝著各種配料,紅的綠的,我也分不清是什麽,上面都無一例外浮著一層油。


環繞周圍,只見破敗的墻壁和環繞在燈泡周圍的蒼蠅蚊子。我反復向房東確認這個Bara是不是吃了真的不會鬧肚子,房東向我打包票說不會,然後問我的那份想加些什麽配料。


在來尼泊爾之前,無論是內地、日本還是香港,都時常吃牛肉(beef)。尼泊爾也會吃牛肉,不過不是黃牛肉(beef),是水牛肉(buff)。


在房東的推薦下,我點了buff eggbara(水牛肉雞蛋豆煎餅),正準備大快朵頤,叉了一塊看上去最厚最肥的肉來咬。一口下去,瞳孔卻猛地睜大。


這牛肉,怎麽怎麽咬也沒有牛油香。


又幹又硬,咬又咬不爛,真的是牛肉嗎?


它不是像牛骨排一樣,有嚼頭的越咬越香,他的口感沒有勁頭,只有硬邦邦的,塑料似的質感。


想是這牛身前,一定是頭倔強硬頸的牛。


香港叫難咬的烤魷魚又或是雞腎一類叫“咬得牙骹痛”,但是這塊害我牙骹痛的水牛肉又是熱情的友人推薦,我不想不礼貌,便硬生生吞了下去。


曾經聽人說過這樣一句話,咖啡,冷的很好喝,熱的也很好喝,但是不冷不熱的就是很難喝。


那麽我也要說,牛肉,有嚼勁的很好吃,軟爛的也很好吃,但是buff就是很難吃。


好在,接下來一口的豆煎餅就友善多了。外脆內軟,牛肉汁鹹香濃郁,淋在上面,在冷板凳上熱熱地吃,別有一番滋味。小小的店面,用嘴嗦Bara油水的聲音此起彼伏,逼仄的環境裏,有人站著,有人蹲著,像在一個換乘車站,一涌而下的人擠滿了站臺,接過食物就吃,吃得滿頭大汗,酣暢淋灕。


短短的時間裏,人越來越多。掌勺的婦人旁邊蹲著一個小男孩,前面放了一堆脏盘子和一个水盆。那麽污穢的水,盤子放進水裏,仿佛石沉大海,一瞬間便看不清盤子的顔色。但那樂呵呵的小孩,還是用小手滾過一個又一個的鐵盤子。


雖然也不知道,是洗之前更乾净,還是洗之後更髒。


一份熱騰騰的牛肉蛋Bara,是尼幣四十元,即港幣兩蚊。房東請了我這份Bara,而幸運的是,我那晚也沒有鬧肚子。


廣場對面就是市集,有很多賣莎麗,鞋子,蔬菜,印度甜點的小商店,我喜歡叫那些穿上去很舒服,露腳趾又不用綁鞋帶的鞋子叫「老人鞋」,輕巧舒適,七百盧比,大約四十港幣吧,就可以解放我在香港每天穿運動鞋的一雙腳。


商鋪前面有婦女鋪開塑料袋賣蔬菜,不像香港一樣,水果攤裏的水果都是一籃子一籃子賣,這裏物資匱乏,所以心靈手巧的婦女會把販賣的青檸或者辣椒幾個疊成小山一樣,每個小山中間隔開一些,一份一份賣。


貧窮,也不影響認真做生意。


我買蔬果只會在一處買,只因家樓下的水果店老闆總是笑容可掬。找錢時用右手遞上,左手則搭在右手小臂處,向妳低頭示意,很可愛。三個眉毛到下巴那麽大的芒果,大概是兩百尼幣,即十二塊港幣左右,一口咬下很香很甜,有濃郁的芒果香氣。而一個從額頭到鎖骨那麽長的木瓜,(是的,比煲湯的冬瓜還大了),大概是一百五十尼幣,即港幣八塊錢,早上拿木瓜煮西米露,下午拿越南春卷包芒果,荔枝講講價可以到二百五十尼 幣(十四塊港幣)一公斤,香蕉的話二十尼幣一根(一塊錢港幣)。剩下的,陽光免費,慢悠悠的氛圍也免費。


驚喜嗎?但這些對於當地的居民來説,也不算便宜。


這裏的人民,一個月的平均薪水只是一萬尼幣,五百港幣。光是每天來一根香蕉當飯後水果,便足夠把一個月的薪水花成負數。


這還是每天朝九晚九,無間隙工作十二個小時的收入。


那天和本地的朋友聊天,她們的房租是三千塊尼幣,一家四口一起住。至於洗手間,就和同樓層的人一起共用。但我和我其他的外國同事們,都是住著三萬五至七萬一個月的大單間。


這差別實在太大了,他們的房租以千爲單位,我們卻是以萬起步,每每被問起這裏的租金,我都不好意思如實相告。


我們嫌洗手間裏沒有熱水,當地人家卻連獨立的洗手間都沒有。我們眼中的貧民窟,在當地人眼裡,是根本租不起的豪宅。


但那又怎麽樣呢?來自五湖四海的人們,照樣打成一片。


有一些東西是不分國界的,對小生命的喜愛、女人的撒嬌、音樂、花朵、舒適的布料,不需要用錢買,就可以共感。


沒有那麽多的物質消遣,我們就把日子過慢一點,一條香蕉吃一個下午,去做那些無邊無際的夢。


沒有電梯,我們就用爬的,接接地氣。


沒有電燈,我們就摸黑前進,看能不能練就天眼通。


沒有屋頂,我們就和神鳥迦樓羅爲伴,讓他爲我們叼來雨露和豐收。


沒有乾净的泳池,我們就構想出神獸馬卡拉,讓他替我們在水裏戲耍。


沒有宴會廳,我們就跑出屋外,用無盡的天地,鋪天蓋地地辦我們的宗教盛事。因陀羅節,德賽節,酒紅節,我們塗上厚厚的油彩,去接神祗口中流下的第一口聖酒。醫療落後,家人早死,我們就與神同行,鑼鼓喧天地走在大街上,走在精神世界的繁華與豐盛裏。


尼泊爾要讓世界知道,我們還活著,我們不服輸。


是物質世界的有限,成就了我們精神世界的無限。


不要同情我們,物的奴隸們。


是我們要同情你。


那天下午我下班,中午沒有出去吃飯,好餓好餓。三步并作兩步走到街口,偏偏路被封死了。


怎麽?又哪個神過大壽?


這時,我看見遠處有一個隱隱約約很高的尖頂在向人群的方向駛來。湧動的人頭中響起一陣歡呼聲,一浪接一浪,好不熱鬧。那遠處的尖頂笨重地向前移動,像拉拉鏈一樣,給人群中間開一道小小的縫。等那龐然大物過去了,人群又自動合上,把路堵得水泄不通。


到底是哪個神,不讓人吃飯?


我艱難地想往馬路對面走,洶湧的人潮卻沒有給我留下一絲縫隙。


商量一下,你放我過去,我給你上香?


硬擠無果,我只好掉頭回家,做好了今晚啃蘋果的準備,心情非常低落。這時候,一個男生叫住了我。


“中國人嗎?“


“對呀。“


我們正打算去一個朋友家,也是中國人,你要不要和我們一起玩。


好啊。


糊里糊塗地,我竟跟他們去了。


這群南亞少年,在窄窄的巷子裏,上躥下跳,走得飛快。我空著肚子沒力氣,拖著身子跟在他們後面。剛剛和我搭話的男生自我介紹說他叫Ronash,因爲想在加德滿都當導游,所以一直在學習中文。


他們在巷子裏躥來躥去,推開一道又一道門。穿越這窄巷森林,在盡頭処,見到了一張東亞面孔。她叫常歡,是個來尼泊爾寫畢業論文的女生。


他們是專門來常歡家裏看這場巡游的,她家就對著大馬路。原來今天的巡游是一年一次的雨神出巡,那個隱隱約約的尖頂便是萬人膜拜的大主角——雨神先生。


每年的四月尾到五月中旬,就是雨神出巡的日子。人們用樹枝建起一架長達三十公里的戰車,然後在上面拖著三百米高的雨神像,保守地上,在春季剛剛灑下的種子,可以在今年,結出豐碩的果實。


為這座乾燥的山城求雨,是一個已經持續了四百年的習俗。


Ronash爲我們介紹著,我一邊大口啃著他們家的roti,一邊點頭答應。


從窗戶看下去,加入雨神巡游的人越來越多,把整條路堵得水泄不通。擡一下手臂都不容易的空間裏,人們還是跟著音樂轉圈圈,雙手高舉著彩色的經幡,讓經幡上的祝福,隨著歌聲傳遞到路兩旁的人家裏。


又是一場宗教狂歡。


夏天快到了,加都的氣溫開始上升,加上下面人擠人的。於是Ronash提議,我們去厨房打一碗水。


然後呢?送下去給他們嗎?我天真地問。


當然是潑下去了。他們幾個異口同聲地說。


本以爲這樣做會有人上來尋仇,沒想到下面的人卻指指胸口,表示要更多。


我們大方地潑下一碗又一碗涼水。看人們在四濺的水花中歌唱舞蹈。


“雨神來了嗎?”常歡課業繁重,看了一會兒電腦,又跑來窗口望望。


“一直都在啊。”我指指窗邊一個勁潑水的Ronash和其他兩個男孩。



六月中的一天,我請了一天假,很晚才起床,到帕坦廣場隔壁的咖啡店坐下。加德滿都有很多HimalayanJava Cafe(爪哇咖啡),裏面的奶油芝士胡蘿蔔蛋糕很有水准,是一處合格的午後寫作場所。


帕坦廣場的這家是離我家最近的一家爪哇咖啡,扁扁的店面,一個旅遊團的人數便能塞滿。這天我帶了一本濕婆的神話書進來讀,誰知道真來了一團旅遊團。有人說團裏的一個印度遊客像Bruno Mars(火星哥),邊說邊擺弄起了那位遊客的帽子。印度遊客一頭霧水,想來是從未聽過這位拉丁美洲歌手的名字——一位美國女人在手機上翻找圖片,也熱情地把手機揚給了我看。


是吧?真的很像哎。


我笑著點頭,看印度遊客還是似懂非懂,我便直接唱起了Bruno Mars的歌:”It’s a beautiful night, we’relooking for something fun to do.”後面那句,大家便一同加入:“Oh baby, I think I wanna marryyou.”瞬間,小小的咖啡室充滿了歡樂的笑聲。


我們和這位戴著歪禮帽和墨鏡的火星哥合影,還開玩笑說要他的簽名,他也大方地配合我們,說一張簽名要五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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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尼泊爾盧比吧?我説。


五百美金!他笑。


我一聽,說起了尼泊爾文:”Choina!“(沒有!),惹得大家哄堂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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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尼泊爾之後,除了Namaste和Hajur,第三個學會的詞匯就是Choina,因為實在是太經常聽見了。去餐廳吃飯,菜單上的菜經常是不全,總是點好了菜一陣,服務員才訕訕走過來:”Cheesepakoda choina!(芝士饼沒有)“又或是洗澡洗到一半沒有熱水,打電話給管理員,聽到管理員對著身後問了一句:”Hot waterchoina?”(熱水沒有了嗎?) 然後又對著電話和我說:“Choina! ”(沒有!)就連在公司也經常聽到:”Laptopchoina” 又或是 “Recordchoina”。如果是其他國家的其它語言,我應該會大言不慚道,能聽懂是我天賦異稟。但尼泊爾語裏的這句“Choina”,就像是國語裏的“謝謝”或者是“妳好”,因為朗朗上口,出現頻率又高,就算能聼明白,我也不敢邀功了。


這個下午,我沒有去讀濕婆在古印度邦國大顯神通的故事。


但是我看見了跨越國界的友善,看見了孤獨的旅程裏,填補空白的行人。


每一次和陌生人的邂逅,都是人生的孤單底色裏,一點鮮艷的色彩。


我們於此刻擦肩而過,然後繼續面對各自的生活。


但今天的咖啡館,曾經因我們的相遇而充滿笑聲笑語。


今天的那杯義式濃縮,曾經因爲我們的開放和友善,而不只有苦澀的滋味。


只這樣,便是不負遇見,不負今朝了。



帕坦廣場周圍都是畫廊,在廣場南門的那家畫廊裏挂了一幅紐瓦厤婦女給孩子喂奶的畫,興許是賣不出去,所以一直在那裏挂著,每次經過都會被途人駐足觀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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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些形形色色的畫廊中,其中一家的老闆是我朋友,每次下班過後,總要去那裏坐上一會兒。那段時間,一時興起報了一個十天的内觀冥想,課程要求去到郊外的内觀中心,每天清晨四點起床,盤腿打坐,精心冥想八至十個小時。


課前一段時間,我臨時打了退堂鼓,爲什麽呢?還不是爲了我的創作。


我是怕我悟性太好,一認真内觀,立馬六根清净,那還怎麽寫作?


那天我和那位畫家朋友説了這事,畫家朋友聽了差點沒笑得從椅子上摔下來。


但他還是鼓勵我去,說,尼泊爾的内觀冥想很有名的。


可是,十天呢?我還是覺得,十天把自己困在一個修煉中心這事,怎麽聼都有點荒唐。


那你就提早出來。你和他說,你説你是大作家,還有稿子沒寫完呢。畫廊老闆又笑得見牙不見眼。


最後,我想到了如果我提出要早退的話,可能會給其他的參與者潑冷水,影響他們冥想完全程的決心,所以還是沒去。


我就是這麽會給自己找借口。


第二天我下樓,又碰到畫家老闆。


他一副很可惜的樣子:“怎麽?還是決定不去呀?”


“嗯。”


“可是你最近不是很焦慮嗎?去一下,真的對情緒有幫助的。”


我看到他畫架上放著的已經是另一副畫,上一副庫瑪莉女神的畫畫完了,這一單新生意,是意表生意興隆的七匹白馬。


於是我故意逗他,實在不行,我跟你學畫畫唄。畫畫也陶冶情操,修身養性呀。


好啊好啊,我當然歡迎。誰知他竟接了招,往旁邊挪了個座位給我。


我本以爲,只有寫作才可以讓我進入不被打擾的心流狀態,但是那個下午,我竟罕見地沒有被路過的摩托車鳴笛聲滋擾。就連平日讓我心猿意馬的烏鴉叫,也沒能讓我抬一下腦袋。


畫廊老闆大顯身手,一揮畫筆,行雲流水,不出一會兒,便畫好了馬匹背後,朦朧的雪山。我只一個勁地來回磨蹭筆頭,小心翼翼地,在畫上邊邊角角的地方小試牛刀。


看這個平日裏嘻嘻哈哈的光頭,如此細緻地去勾勒一條馬腿,我這個門外漢,也不禁被動容。


做作家吧,不行的話畫家也行。


去描繪那不可能被描繪的完美,去續寫沒有結局的命運人生。


對抗焦慮有兩種方式,一種是通過冥想,訓練念頭不要浮現。


而另外一種,是駕馭他。讓他在白紙上,綻放出只有思緒情感才能綻放出的美。


兩種都有治愈的療效,如果雜念太多是發燒,那麽冥想就是給你敷冰塊,物理降溫。而藝術創作,就是給你捂被子裏,出一身汗。


對我來說,出汗比較爽,會有排毒的感覺。


用文字或畫筆綻放情思,就像在健身房訓練自己的肌肉。


你以為是你終於駕馭它了,卻是他駕馭了你。


因為那精準把握,盡情釋放的感覺,你已經離不開它了。



畫廊旁邊是一家紐瓦厤小吃店,房屋也是極舊式的傳統紐瓦厤房屋,第一層用作儲物之用,所以樓層非常地矮,連我這樣的小個子走在裏面,都覺快要頂到腦袋。這裏賣著早已遍佈世界各地的尼泊爾餃子(momo),以及各種紐瓦厤族的小吃。除了那些需要二次加工的momo,例如炒momo(c momo),或是香煎momo(kothey momo)、炸momo(friedmomo)、又或是湯momo(jhol momo)需要自己額外下單之外,剩下的所有紐瓦厤族小吃,都是做好了放在矮攤的一個個銀色的飯桶裏,在入口處,曡了一曡高高的銅色餐盤,食客一進來,就可以順手拿一個餐盤,然後看著眼前的各色菜餚,自己挑選。


那麽多菜餚裏面顔色最深的是一兜,是鹵水牛肉骨髓(Sapu Mhicha)。注意,我的意思是:鹵,水牛肉骨髓,不是,鹵水,牛肉骨髓。由於黃牛是印度教中濕婆神的坐騎,在印度以及尼泊爾一帶,大多不吃黃牛肉,甚至在這些虔誠的信徒眼裏,殺了一頭黃牛是要比殺了人還要更重的罪孽。這道菜要成型,首先要往水牛肉葉肚裏面塞滿骨髓,拿繩子綁起來,在烈日地下曬乾,然後要把骨髓在油鍋裏炸,最後再把把炸好的骨髓放進醬汁裏慢火滷煮。這樣煮出來的牛骨髓多汁耐嚼,口感獨特,只是遠遠看過去,有些太黑了,不太開胃的樣子。


除了吃水牛肉骨髓之外,水牛肉本身當然也不能放過。香料烤水牛肉(Choila)是紐瓦厤族美食裏面最有名的一道小吃,焦香的水牛肉上裹滿了各式香料和辣椒,香辣可口,配上扁米吃正好。紐瓦厤族少吃熟米,喜歡把我們煮來吃的米粒壓扁,變成扁平狀的米片,叫作baji,又或是chiura,一般會放在荷葉盤子的正中間。因爲是烘乾過後的米片,吃起來會更有米香。Baji和choila都是十分可口的菜餚,但若是不配上一碗鷹嘴豆湯(daal)一起吃,就有些太幹了,不好入口。


除了水牛肉,紐瓦厤族還喜歡吃各式腌菜:腌青瓜、腌土豆、腌辣椒,每一道腌菜都又咸又酸又辣,滋味十足。餐廳角落的冰箱裏,用小木杯子裝著的甜酸奶(Dhau)是尼泊爾本地手工製作的古法酸奶,最有名的還是巴克塔普爾古城裏面賣的juju Dhau。如果覺得各種腌菜太鹹了,一小杯Dhau入口,就是紐瓦厤族一餐口味厚重的大餐后,清新解膩的小甜品。


至於可以分開點單的momo,則更是種類繁多。這麽多五花八門的momo裏面,我最愛吃炒momo,先把那一個個圓滾滾的餃子扔進油鍋裏炸,炸成金黃色過後,和新鮮的番茄、洋葱、青椒,以及濃鬱的番茄醬一起炒,炸過的momo外脆内軟,裏面的肉餡新鮮熱辣,整道菜口感豐富,味道鮮美,唯一的缺點是一盤吃不夠,還得配點別的菜才能吃飽。


那天,我在那家紐瓦厤餐館遇到了一個韓國人,他本身在首爾一家互聯網公司上班,工作數年后辭了職,來尼泊爾尋找忘卻的覺知、智慧、與慈悲。他參加了那個爲期十日的内觀冥想,我遇到他的那天,是他解放過後的第一天——經過了十天每日只進食少許的清心修行,他點了一桌的菜,正準備大快朵頤的時候,看到我這個東亞人,於是便邀請我一桌吃飯。


我們聊起韓國的經濟,在中國不很樂觀的經濟情勢下,韓國的年輕人也一點都不好過,所以越來越多的人把對於生活的盼望轉向宗教、轉向靈修,在一地鷄毛的生活裏架空出一個精神世界。


提供一個心靈净所,也許這就是尼泊爾于世界的意義吧。



家樓下有一家很有名的咖啡店,裏面的豬扒出了名的好吃。


那天我去一嘗究竟,看見店裏竟然放著西洋棋盤。正巧裏面的員工沒有事情做,便誠意邀他較量一下。結果我倆因爲玩得太投入,菜都忘記了點。


店裏的爵士樂很好聼,我和店裏小哥哥棋逢對手,兵戎相見,打到每邊都只剩一個兵和一個國王,不知道多少個回合過後擡頭一看,夜色已悄然降臨。


後來一次,還是那個咖啡店,碰到一個紐約來的作家,他穿走在尼泊爾的部落裏數個月,訪問本地人的生活習俗,寫了許多采訪稿件。我們本身約好第二天下午見面,在棋盤上一比高下,我卻臨時抱恙入院,自顧不暇。現在想起來,沒認識到這位同樣志在寫作的美國朋友,也是在加都生活半年裏,爲數不多的一點遺憾。


比帕坦杜巴廣場大一些的,是加德滿都杜巴廣場。和帕坦杜巴廣場一樣,這裏同樣有著古樸的建築,廟宇旁邊翹起來的鬢角,像紐瓦歴族婦人款款走來的裙擺,跨越歷史長河,掀起撲撲塵埃。


和帕坦杜巴廣場不一樣的是,這裏的宮殿雕刻多了很多春宮圖,男歡女愛的姿勢,及小人臉上愉悦的表情,都讓這個皇宮廣場在一片褐色和土黃色中,多了一份俏皮味。可惜,我們只能透過杜巴廣場周圍的展板想象這份情欲藝術,因爲刻有春宮圖的瑪珠廟(Maju Deval),早在二零一七年的時候,因爲那場八級的大地震香消玉殞。曾經裏面供奉的濕婆神的林伽(男性生殖器),也隨著寺廟的坍塌四分五裂,斷成碎片。至於前面的迦盧荼神像,則在收集好所有碎片后重新拼凑成型,本地的建築技術還停留在比較原始的階段,許多在加德滿都生活的華人都説,見到尼泊爾人用泥漿和瓦片一塊一塊地去貼,他們不着急,我們心裏卻都替他們感到着急。


這場大地震,法國和中國都資助了尼泊爾古建築的重建,當地政府也正在極力搶修,圍上圍欄,框框噹噹地趕工。但五年過去了,廣場上這些春宮建築還是被圍著一層施工綠網,裏面進度如何,外人無從得知,恐怕是只有本地那些假公濟私的貪官知道了。


正對著瑪珠廟遺址的,是一尊猴神的雕塑。特別的是,這個猴神被蓋上了紅布。相傳是因為猴神觸犯了天庭的條約,所以被罰永遠不能結婚。但是這淫蕩之神,偏偏正對著廟宇上面的春宮象。人們怕他刺激太大,所以拿了一塊紅布把他蓋上,一年只有一次,在每年因陀羅節的時候,他可以重見天日。


一次偶然逛街走到神像旁邊,透過神像和紅布間的空隙,看到了猴神的姿勢,果真是跪著的。


一個被鑄作贖罪狀的,竟不是凡人,而是個大耳闊腮的神仙。


看來這猴神犯的罪過果真不小,縱使有七十二神通,人類也不包庇他了。


印度史詩羅摩衍那裏面,有一隻著名的神猴,哈努曼。他四臉八手,與羅沙惡魔羅波那交戰后大獲全勝,成功解救了阿俞陀囯王子羅摩的妻子,悉多。


傳説中,西游記裏齊天大聖的原型,就是這神話裏的哈努曼。就連胡適也説,“我總疑心這個神通廣大的猴子不是國貨,乃是一件從印度進口的”。


都是神猴,一頭就厚顔無恥,是只淫賊,一頭就揚名國外,是蓋世英雄。不知道他們兩個認不認識呢。


還是説,他們根本就是同一隻猴子呢?



廣場是可以觀察人間百態的地方,眼神放空的時候,在鴿子揚起的塵土裏,可以看見零零捨捨有一些東西在閃爍晃動,那是一盤散沙裏的木瓜籽,尼泊爾人的眼睛。


那一雙雙眼睛,在渾濁的空氣裏凝視,迷茫,流轉,渴望。


我去過中國一個城市,他的名字很美,而且經常下雪。我說那裏的人像劍客,有一種瀟灑、憂郁、平靜。在那個城市游覽的時候,我興奮地對朋友說:“這裏的人都長得一樣!好好玩!”長長的臉,扁扁的眼睛。朋友是當地人,在我口出狂言數次之後,終於忍不住和我說:“我覺得她們長得都不一樣呀!”直到離開的那天,我才終於知道那些擦肩而過的路人到底是哪裏一樣——走進機艙,外面是昨夜留下的茫茫雪色,窗邊的位子坐著一個姐姐,她在低頭看書,我走到她旁邊,她抬頭看我——那個眼神,那是像雪地一樣平靜的眼神!


加德滿都,雖說這是個擁有一百二十五個民族的文化大熔爐,每個民族的長相、打扮都有各自的特色,從長相偏印度的車特里族(Chhetri),再到偏蒙古族長相的林布族(Limbu),到圓臉眼睛細長的古隆族(Gurung),和因爲多從事祭祀工作而神情肅穆篤定的Brahmin(巴敏族)。從那些熠熠生輝的鑽石鼻釘,到額前晃蕩的曼蒂卡,還有耳朵上誇張的金耳飾。這裏有形形色色的人和文化,但這些尼泊爾人的眼神,也有一樣的風雨蘊藏其中——簡樸,濕潤,濃稠。


這是因為谷地氣候太幹燥而渴望雨水的眼神,是因為信仰神明而虔誠謙卑的眼神,也是因為擁有太多文化沈澱而厚重復雜的眼神。


當妳被快速駛來的摩托車嚇到,戴著頭盔的他們只露出一雙眼睛,向妳投來慰詢的目光,淺淺地笑。


那被擠在一起的魚尾紋,就是魚尾峰的神明,對聚落在它腳下幾千年的這個國家,祝福的記號。



二零二三年三月三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