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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巴克塔普爾


巴克塔普爾是尼泊爾最小的一個社區,卻有著一千多年的歷史。西方旅游書把他叫做——尼泊爾的露天博物館。

· 19歲,女生獨旅,尼泊爾,solotravel,旅遊


巴克塔普爾是尼泊爾最小的一個社區,卻有著一千多年的歷史。西方旅游書把他叫做——尼泊爾的露天博物館。


初來乍到,我們坐著計程車,還沒到杜巴廣場的正門口,就被人攔下,要我們買門票。門票是一千五百盧比,印度人或者中國人五百盧比,攔下我們的人還順便推銷自己做導遊,用蹩脚的中文對我們說:“這是我的社區,我在這里長大。”


拿到了巴克塔普爾的小地圖,竟還有簡體中文的版本。看來中國幫尼泊爾修機場,尼泊爾人都記在心裏。


於是我們花兩千盧比請了他作我們的導遊。一路走上去,他介紹自己的中文名字是小龍,姓氏是毗濕奴,是保護的意思。


印度教有三個神,毗濕奴象徵保護,梵天象徵創造,濕婆象徵破壞,三個都是男神。


拾級而上,我們經過幾個幹枯了的水池,上面浮著一層暗綠色的植物,遠遠看上去就汎著油光,總能讓人聯想起聞一多的《死水》。這都是以前的居民洗澡的地方。


在一些神廟的台階上,零零散散坐著兩三個尼瓦爾婦人,穿著傳統的民族服飾,長裙,內襯,和一條斜掛在肩上的花布。大顆大顆的木頭珠子,串成她們墜到腰處的護身符,每一個人臉上,都掛著慈祥的微笑,純樸的氣息。


一個古老,樸素的民族。


尼瓦爾族占尼泊爾整體人口的百分之五,大部分都聚落在巴克塔普爾附近。


正因爲這裏是他們世世代代的家,所以臉上才會有那樣的從容。


閒適得,像是吃了軟骨散。


來吧,進來坐坐。這輝煌的杜巴廣場,只是我們平時下樓曬太陽的地方。


在加德滿都生活了三個月,也有交往比較密切的尼瓦爾族朋友——住處的房東,傳媒部門的女同事,還有總是開我玩笑的男同事,都是尼瓦爾族。想起印度或者尼泊爾,總會想到婦女在鼻翼處戴的鼻環或者鼻釘,但尼瓦爾族的婦女,是不被允許釘鼻釘或者戴鼻環的,因為那是別的民族的東西,我的女同事Nafisha告訴我,


“如果我釘鼻釘的話,我媽媽會殺了我的。”


導遊為我們講解說,印度教不吃黃牛,因為黃牛是神的坐騎,而水牛,羊都是魔鬼,可以吃。


自我來尼泊爾之後,除了在博卡拉的中餐廳吃過一次小炒牛肉,就沒有吃過黃牛肉。這邊和印度都是吃水牛肉(buff),很容易做的堅硬難嚼,所以本地人會把buff做成肉碎(keema),拌成肉碎面(keema noodle)裏吃,又或是包在momo(尼泊爾餃子)里,蒸出油水吃。


平時我出門吃飯,基本不會點buff,都是吃素食或是雞肉,原來只是因為黃牛是神的坐騎。


真是的,坐騎不影響吃飯呀。


一想起鮮嫩多汁的牛排,就會讓人忍不住想,這濕婆最好是個有求必應的勤快神仙,不然這忌口之罪就白受了。


濕婆,毗濕奴,和梵天都各自有自己的化身。都說印度是個萬物皆神祇的國度,印度教中有三億三千三百萬個神。巴德崗杜巴廣場甫一走進去,迎接我們的,便又是兩個叫不上名字的神。只見那化身有四雙手,每只手上面都提著惡魔的腦袋。除此之外,身上的裙子也掛了一圈人頭,那頭上的每一張臉都仿佛正活在地獄之中,無比猙獰。


濕婆是憤怒的神祇,額頭中心的第三只眼可以噴出憤怒的神火毀滅一切。梵天本身有五張臉,其中一張便是被濕婆用第三只眼燒掉的。至此之後,梵天成了四面佛。


四面佛本身是對梵天的尊稱,但現在聼上去,更像是給梵天取的外號。


是不是當時的人看他被濕婆欺負,故意笑話他呢?


讓濕婆動如此大怒的原因,是傳說中毗濕奴問梵天,誰是創造宇宙的萬物源頭。梵天大言不慚:”我就是,所以你要崇拜我”。濕婆聞之,勃然大怒,化身成為恐怖的殺戮者(Bhairava),一路從天庭追到了梵天家。


殺氣騰騰的濕婆用怒火燒向了梵天,並用左姆指的指甲割下了那顆首級。


今日在巴克塔普爾見到的濕婆神像,果然都是盛怒的——雙眼圓睜,嘴巴齜咧。


尼泊爾這麽乾燥,還老是動氣,很容易流鼻血的。


沒帶幾包廣東涼茶來,不然的話,給這濕婆像喂一口,包他立馬眉舒目展。


對面的那隻神也是濕婆,在他肥厚的脚下,兩只魔鬼正面對面趴在地上,被濕婆一腳一只踩在地上。


這時,同行的小熊問導遊:這兩只趴在地上的是什麽?


導遊見我們問題問到了重點,忙說:”是“摸鬼“,”摸鬼””,邊說邊作張牙舞爪狀。


誰知道小熊繼續問:”那為什麽魔鬼頭上也有蒂卡?“


蒂卡(tikka)是印度和尼泊爾地區都會有的一種祝福的象征,又稱吉祥痣,是指在額前抹上一點朱紅色,男女都會抹,最常見的是由家中長輩為後輩在每日早上拜完神明後點上,不然去庫瑪里活女神宮殿也可以被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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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祥痣是硃砂、糯米,玫瑰花瓣製作而成,一攤鮮紅、細膩、塗上臉無比順滑的顏料。蒂卡和黃花,糯米一起,為印度教祭祀儀式中一式三樣的聖物。


小熊一語中的,這既是獻給神明的祭品,又怎會塗在魔鬼頭上呢?


我笑得不行。導遊有些錯愕,急忙解釋:”這里的人不懂,身高,所以...”他比了比自己的頭頂,剛好到魔鬼那個位置。我在旁邊一直笑,小熊又指了一下隔壁的一尊神像,那個憤怒的神明,也同樣做出擒拿魔鬼的姿勢,把魔鬼整只鬼頭向下地,纏在自己身上。


而那個頭向下的魔鬼,一樣也是被點上了滿滿的,象征祝福的紅色。


我想,興許錯的是小龍。有些人,就是存心拜的魔鬼。


再往里走,馬拉王朝最後一個國王的坐像乍現眼前,他的對面是一個金色的大門,上面刻著日、星與月,這便是尼泊爾金屬工藝的代表作——“黃金門”。這個有著兩百七十年歷史,金光閃閃的建築物,在當時可是聚集了所有城内最優秀的工匠,强强聯手,合力完成的,是加德滿都谷地内其中一個最有代表性的金屬工藝經典。


我大步往里走,沒有留意到地面上有一個深約二十厘米,像一張小學生課桌那麽大的坑。坑里面有兩個石頭,一個橢圓的,偏扁一些,一個偏立體一些,鑒於方體和球體之間。我一腳踩上那個坑的邊緣,卻被導遊大聲喝止:”你踩到神了!神來的!“


我低頭一看,還是一樣的坑,里面兩塊石頭,不明白神在哪里。導遊繼續說:“我們的神,一進來,需要有一個神,來保護我們的門。”


這下我明白了,這個坑也是神,里面兩塊毫無形狀設計可言的石頭也是神。反正都是神。


這下可真是領會到萬物皆神祗的真諦了。


自從我踩到了石頭神開始,我就像被點到了笑穴一般,狂笑不止。導遊繼續介紹下一個神像,那個神像又有兩雙手,一只手拿法杖,一只手拿蓮花,一只手拿海螺。剩下一只左上的手拿了一個輪子,導遊介紹說,這是神聖的武器,用來攻擊魔鬼的。


”輪子怎麽攻擊?吵死他?“小熊偏愛開玩笑,一本正經地問。


”拿輪子切他?扔他?“我又被逗樂了,接著小熊的話説。


我的笑聲又大又亮,毫不克制。導遊板著臉:”不要笑,這是我們的神。”


想來抱歉,沒有給予本地宗教應有的尊重。但是如果石頭神和海螺神看見我因此如此歡樂,相信他們一定不會舍得生氣的。


我這種笑,是媽媽看到小孩咕嚕嚕跌倒后的笑,不是不心疼,是覺得可愛嘛。


認真說起來,那四手神像的真名叫作納拉揚,是毗溼奴的十個化身之一,而手上拿著的四個法器,則分別代表四種元素。


第一是海螺,海螺一法器的奧秘在於它身上的螺紋,是順時針或者逆時針的螺紋意表竟有著天壤之別。濕婆受傷拿著的海螺螺紋是逆時針旋轉的,象徵著不順應自然生長,亦即毀滅。而眼前的毗溼奴手上的海螺,是順時針的螺紋,即代表無限的空間,因爲螺上的旋紋象徵無限的延申、生長。


圓盤是太陽的符號,寓意生死輪回,永不終止的創造、演化、改變、循環。


蓮花代表水的滋養,以及母體的子宮。作爲水生植物,蓮花象徵一種滋潤、以及安全。曾經聽説過那麽一個故事,是鬼魂都喜歡在夜晚的湖邊徘徊,因爲湖邊潺潺的水聲,像極了媽媽肚子裏的聲音,所以孤魂野鬼們,都喜歡在那附近流連,像是回到了起初最安全、最受保護的時候。


以及,權杖代表巨大的能力,不只是武力上的能力,更加是智識上的見底以及靈性。這權杖作爲武器,不僅可以戰勝肉體的敵人,更加可以戰勝無知、戰勝癡狂,讓神明永遠都保持在最清醒及敏捷的狀態。


至於毗溼奴是如何利用這些法器和惡魔交戰的,竟真被小熊猜對了,那看似小巧精緻的海螺,其聲音震耳欲聾,毗溼奴每每要懲惡揚善之時,都會先吹幾下這海螺。沒準,其用處真是用來吵死魔鬼呢。


再往里面走,是只有印度教信徒可以參觀的,國王以前住的院子。我們不是印度教徒,卻也向門衛大哥做了下嘗試,說香港也有印度教寺廟,我們也喜歡濕婆。門衛大哥堅決地說不可能,我們自討了個沒趣。


到了以前國王洗澡的地方,我們可以參觀。走進去只見一個深坑,兩條在對岸遙遙相望的眼鏡蛇雕像。特意問了小熊,這池子的規模和華清池的規模比哪個壯觀,小熊說:“華清池比這大多了!”說著便向我比起了華清池的尺寸——想到在盛唐時期,我們一個妃子沐浴用的空間,就比別國國王的浴池加宮殿還要大,不禁覺得有些自豪。


巴克塔普爾在以前叫做巴德崗,尼泊爾語意為“虔誠者之城”,但這個巴德崗杜巴廣場和帕坦杜巴廣場一樣,廟宇的高台上總是坐著不那麽虔誠的人。有年輕人、情侶、學生,也有中年人,在三五成群地坐著休息。雖然身邊都是宗教的建築和千年古跡,但是人們只把杜巴廣場當成一個公園或者是後花園一樣的地方,可以隨意躺下翹腿,享受陽光,一點不覺嚴肅或者拘謹。


誰説一定要穿莎莉進宮殿?穿阿迪達斯配一雙輕便的拖鞋,不行麼?

誰説來巴克塔普爾一定要吃尼餐?吃香氣四溢的披薩,不行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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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那宏偉的尼亞塔波拉廟(Nyatapola Temple),有五重屋頂的它拔地而起,無論從任何角度,五重屋頂的端點,都是層層聯結成一直線,從最下面的方形基座一路向上延伸,逐層遞減,直到最高處的小方層,給它插上一支隨風飄逸的棋子。整個廟宇方正規律,恰似佛塔,卻又有拔高之動態,剛柔并濟,絕對是經過精細考量的用心之作。但是如此精美的建築物,下面坐著的人們,不也是大口吃著momo(尼泊爾餃子),説著八卦,聊著兒女情長?


歷史和此刻的結合,建築和人文的碰撞,在這裏可以一覽無遺。我喜歡每一個這樣共融的時刻。


我相信在另一個域場裏,生活著人類看不見的靈魂,有些人的靈魂一旦相遇,便再也無法分離,無論肉體相隔多遠,她們也能心心相惜。有些人的靈魂一旦遇上另一個靈魂,便像是看見了拯救,緊緊扒著那一見如故的靈魂體,不讓她走掉。而有些人的靈魂,拼了命的靠近,卻也還是走不近對方的深處,看不清對方的心。


這個廣場的靈魂,是一把攔住了此時此刻此地,每一顆徘徊悵惘的靈魂。


像是大地母親。


説是共融,其實是因爲她早已看盡了歷史的興衰榮枯,從而慈悲爲懷,擁有海納百川的菩提心。


你們來,都來。


坐我身上,我給你們講故事。


説説我如何見證了拉納家族一切的荒盪、專制、宗教迫害、政治剝削。


説説廓爾喀國在强盛時期,是如何入侵清朝的西藏。


説説這一切又是如何,像每一段巡迴往復的歷史般,朝起朝滅,花開花落。


一路上的商鋪沒有給人太多只做遊客生意的感覺,除了比較花俏的帽子襪子以及有尼泊爾特色的羊毛氈之外,很多商鋪就是賣著日常的衣服,水果,家用電器,二手家私。走過一個拐角,看見的也不過是些尋常店家,在店鋪裏陳列著七彩而大小不一的瓶罐,裏面裝著各種漬物和香料粉,檳榔和植物種子。


這廣場竟是這樣大方,作爲一個宮殿,她不介意自己落入俗套。


小販在自己身體裏大聲吆喝,市井生活在自己眼前每日上演。


她真是大地母親,不在意自己的清白,只要看見兒女熱熱鬧鬧地生活,她就開心。


再一路走,我們買了兩個本地的冰棒,這裏的冰棒總會加生薑,不知道是不是收到中醫的啓發,冰的東西總要加點辛辣的進去調試一下。


巴克塔普爾的性愛廟竟然在維修,想來是因爲二零一五年的大地震。外圍其他的廟宇柱子上,也有一些活色生香的春宮圖。除了繾綣在一起的人之外,還有一上一下的獅子,象鼻纏繞在一起的大象,一前一後的小馬。


人類自己不好意思面對的欲望,在偷窺動物交配的時候,全部宣泄出來了。


以前的人為動物交合雕刻藝術品,現在的人則興致勃勃地上傳視頻。


有些人性的部分,任社會如何發展,都未曾改變。


之後,我們被帶去了一個頌缽體驗中心,中心的負責人英文説得不怎麽標準,只介紹了一些最基本的概念,例如人體有百分之八十都是水,而頌缽的療法,則是通過震動,來加速血液循環,讓毒素快點排出體外,同時緩解肌肉酸痛。


我那段時間正好每日埋首寫作,脖子一直酸痛,便體驗了一下。


負責人把頌缽放在了我的脖子後方,然後拿起錘子,重重地敲了下去。


咚......


咚......


咚......震動感傳遍全身,酥酥麻麻的,結束了之後,只感覺脖子後面像抹了姜似的辣。扭了扭脖子,好像確實沒那麽酸痛了。


你説頌缽,是不是在大地震的時候,人們望著空空如也的米缸發明的呢?


也許,把米缸放在肚子上敲一敲,就不會那麽餓了。



二零二三年四月七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