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加都,有一個地方我去了三次。這個地方在沒什麼人氣的坎特普爾區,和泰米爾以及其他的遊客景點,都是相反的方向。它就是帕斯帕緹娜神廟。
一步步走在帕斯帕緹娜神廟外圍的攤檔前,坎塔普爾區的物價比拉利特普爾和加德滿都區要便宜一大截,一包六個的紅色蒂卡,在拉利特普爾區買要一百尼幣一包(即六塊港幣),但是在這里是十五尼幣一包(即七毫港幣)。我喜歡點蒂卡,但價格的差異之大,讓我沒有找到平貨的欣喜,反而有一種不忍。
不忍蒂卡的廉價,也不忍人的廉價。
世世代代生活在這裏,不可接觸的人,印度婆羅門教中的最低種姓。
他們從事著燒屍體的工作,代代相傳。這種姓正式的名字,叫達利特。達利特人沒有資格接受教育,只能每日和死屍與浮靈打交道,或者塗滿面粉,扮成先知ShivapuriBaba,接受遊客的施舍。
神廟門外一排排的,小孩抱著小孩行乞,斷手斷腳的人拿拐杖撥弄行人的褲腿。
這里遠離了拉利特普爾區的煙火氣,在廟外,是看得見的人間疾苦;在廟內,則是濃厚的宗教氛圍。
濕婆用神火點燃死去的血肉之軀,遣派擺渡人將靈魂升離火堆。
循環往覆地,渡著一個又一個流離失所的魂體。
這便是帕斯帕緹娜神廟,又稱燒屍廟。是印度教的露天火葬場,也是印度教徒眼中的神聖之地。印度教徒同事Ganesh說,他在成家前每個周末都會來帕斯帕緹娜神廟,風雨不改,持續了十五年之久,足見帕斯帕緹娜神廟在信徒心中的分量。
屹立於巴格馬蒂河的源頭,這里的印度教徒相信,只要在死後把屍體運來神廟焚燒,然後把骨灰灑落於巴格馬蒂河,黑綠色的河水,就會把他們的靈魂帶去印度的恒河,從而開始下一個輪回。和印度聖城瓦拉納西的露天火葬場一般,這里的火葬場就在巴格馬蒂河的邊上。
六座石台、來來回回運送屍體的達利特人,信徒凝視此景的平靜眼神。
仿佛一個按部就班的工廠,一切都在有條不紊地進行。
“我們的生命在這人世間,只是一件衣服,去承裝我們的靈魂”。我的朋友,也是印度教徒的Krishna如是說。印度教徒相信,死亡只是肉身的逝去,我們的靈魂則還有修行的漫漫長路,需不斷上升,直到徹底解脫。
所以,死亡不過是平常事,乃靈魂之旅的一部分。
尼泊爾人臉上的淡然,與其說是在向死者告別,不如說是在目送著親友,開始一段新的旅程。
只見燒屍人用稻草將肉身包裹,再用樹油作為燃料淋遍屍體,最後才會劃火柴,把屍體點燃,讓靈魂在烈火中迎接新生。
濃煙騰騰而升,這輩子一個人種下的善因,將會在下輩子得到回報,而種下的惡因,也會在下輩子得到報應。
這個生生不息的旅途,不斷循環的命運,印度教徒稱之為:“業”(karma)。
印度教徒修煉瑜伽,講究人和自然間的調和,相信人是自然的一部分,把骨灰撒到河里,也象征著,我們從自然來,在此刻又回到自然去。
有趣的是,據講解員所講,若石台上躺著的是爸爸,則是最大的孩子去點火,如果躺著的是媽媽,則是最小的孩子去點火。
我覺得這個安排倒很人性,女人疼幺仔,讓最小的孩子去送行;爸爸關心長子能否撐起一頭家,所以讓最大的孩子去送別。
六座石台,每個種姓有分別指定的石台燃燒屍體。靠巴格馬蒂河上遊的兩個石台負責焚燒一些較高階級的屍體,而下遊的則是焚燒較低階級的屍體。印度教的種姓制度將人分為四種等級,由上到下分別是:婆羅門、剎帝利、費舍以及首陀羅。
只有婆羅門和剎帝利可以用上遊的石台焚燒屍體,從閃著金光的大門進入新輪回的入口,而用普通石台的階級,只能進普通的木門。
海外的尼泊爾人,又或其他地方的印度教教徒,在別的地方去世之後,也會把屍體運回神廟焚燒。
他們會用哪個等級的竈台呢?我們問。
燒屍人只做了一個數錢的手勢。
燒屍人皮膚呈焦黑的顏色,眼睛也被滾滾濃煙熏得睜不開,但手中的動作還是異常麻利。
他們是輪回最忠實的仆從,卻也是不被業力眷顧的生靈。
不可接觸的人。
問起同事關於種姓制度的問題·,憑什麼一個人一生的工作是固定的呢?Ganesh想了想,也許種姓制度一開始只是想規範這個社會不同的職業,讓人各司其職,一起打理好這個社會:神職人員歸入婆羅門、政客歸入剎帝利、商人歸入費舍。但是後來慢慢地,人們開始歧視掃廁所和作屠夫的達利特人,將這個制度詮釋成了金字塔的形狀。
我聼了,半信半疑。
會不會也有可能,是婆羅門爲了壟斷宗教祭祀的收益,把宗教祭祀的形式弄得繁複無比,然後爲了不讓別人也從祭祀的收益裏分一杯羹,才限制其他種姓接觸到可以改變命運的知識?
這其中的原因,究竟是人性的惡,還是人性的貪呢?
都不重要了。
如果遇到了當年的婆羅門階級,爲什麽這三個字,甚至沒有必要問出口。
一個十九歲的女孩,都可以理解了。
你們未必被認可,抑或原諒,但還是很容易理解的。
擔架上屍體周圍的紅色印跡,分不清是血,還是紅花。熊熊的烈火不住燃燒,勢如破竹。
原來死,也可以如夏花之絢爛。
畢竟綻放的,都是七彩斑斕的人性。
忽然,兩個小朋友跑過來抓住我的手要和我合影。我蹲下摟住她們,對著鏡頭笑,孩子的媽媽說了些尼文,兩個小女孩竟然一邊一個親上了我的臉頰!
小孩子們在我的臉旁”咯咯咯“地笑,笑聲響徹腦海,我的臉上也露出了更燦爛的笑容——小天使們,你們看見這里熊熊的烈火,千萬不要害怕啊,那是你們不久前來時的路。
如果害怕的話,姐姐幫你們捂住眼睛。
生命本如皺紙般輕薄。
像石台上被燒完的骨灰,風一吹,就散了。
燒屍人著急著去收拾,像是捧起逝者最後記憶的碎片,再倒入從喜馬拉雅山流下的河水。
倒入永恒的輪回。
此乃人生本質,不可違抗。
親愛的孩子,你們能明白嗎?
火葬場旁邊的看台,就仿佛運動場的看台,人們坐在那里,抱著腿,聊著天,屍體燒完了都不覺。對於早已看化生死的印度教徒來説,體育比賽分勝負之時,也要比一個生命的逝去吸睛。
沿著跨過巴格馬蒂河的橋拾級而上,上面是更多的寺廟和古建築。印度教有很多分支,不是每一個分支都會燒屍體,例如Giri、Puri、和Bharati,他們屬於Hindu Dushnaami的分支,也是會把屍體埋進土里的。需要有地方進行土葬之前的儀式。
上面的寺廟,更多是給他們使用。
印度教里的廟宇供印度教分支使用,自然不奇怪,但走著走著,我們竟然看到一群剃了發的僧人,在頌唱佛經——這里不是印度教場所嗎?他們穿著紅袍,脖子上掛著金剛菩提,是佛教法器不會錯呀。
後來聽同事解釋,在尼泊爾,佛教和印度教的關系很親,像著名的佛教景點Swayambhu,印度教徒也會去拜拜。而佛教里面的佛祖,其實就是印度教里的濕婆。佛教中的八正道(The NobleEightfold Path),和印度教中的八種美德(Eightvirtues of Hindu),更是不謀而合的。
說起南亞,人們的反應總是失序、混亂、落後,但尼泊爾作為宗教文化熔爐,它的包容性再次讓我震驚,開放的眼光讓他們得以探究不同信仰的源頭,比較相互之間的異同,從而更接近世界的根本、宇宙的真相。
這也正是我一直想做的。終極的奧秘。宇宙的真相。
下來的時候正值日落,巴格馬蒂河像是被鋪上了一層薄被子,安靜地睡著了。木柴還是滋滋燒著屍體,神牛在低鳴,猴子在吵鬧。
浮靈想趕在今天接受審判,都奮力地向河的對岸湧去。
神牛脾氣大,低聲埋怨被蹭到了尾巴。人們向著母親河高聲呼喊,給予逝者來自人世間的最後聲音。
話音漸落,裊裊地消失在雲烟裏,浮靈乘著最後、最後的意念,一路向西。此刻,不管是巴格馬蒂河,還是冥河。
是燒屍人,還是孟婆。
一切,都該休息了。
二零二三年四月九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