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燒屍廟附近有一家小酒店,我們在里面的素食餐廳吃的晚飯。點了一份咖喱和三份naan(饢),一份garlic chilly naan、一份chur chure naan、剩下一份是包了paneer作為餡料的naan。出奇地,沒有餡料的比有餡料的好吃,剛做出來的naan新鮮熱辣,外脆內軟,餅的周圍很有韌性,中心的部分香脆可口,我用兩只剛塗了紅指甲的手抓著吃,吃得很過癮。
返回燒屍廟看Aarati(夜晚祭祀),Aarati大概是最符合現代人對於南亞第一印象的風景——渾濁的河水緩緩流動、滋滋燒著的木柴在河邊冒出滾滾濃煙,人們手捧燭火,凝視母親河。
我們不小心從旁門進入了帕斯帕緹娜神廟的區域,明明是像廣場一樣的室外地方,人們卻都光著腳丫,對穿鞋的我們露出詫異神色。
我意識到自己犯了taboo,連忙拉著朋友跑到門口,這時的燒屍廟已經人潮洶湧。穿著紗麗的婦女緊緊拽著小孩子,寸步不離地貼在男人們的身後。白天問人要錢、渾身塗滿面粉的人搖搖晃晃走在路上,一頭撞向一個青年,把他黑色的t恤蹭上粉末,然後瘋癲似得大笑。
我們仿佛進入了魔界,這里的人走在朝拜的路上,每個人的靈魂都在我們頭上的一片低空匯聚成雲,飄向他們所信的神。
但異教徒的心還安然住在身體里,所以顯得格格不入。
跟著人群來到了河邊,此時河的兩岸都已經擠滿了人,有些人爬到了廟宇外圍建築上面,有些人把小孩扛在肩上,我們根本看不見河上到底作的是什麽法。一番嘗試過後,我生氣地把身上的紗麗一扯,只穿里面的一件紅色里襯和一條運動短褲——這下方便活動了。
我學著當地人,扶著電線桿爬上圍墻,約拳頭寬的平台站的人搖搖欲墜。這才看到了在湧動的人頭里,有三個被架到木架上高高舉起的人,他們穿著橙色的法袍,頭頂似乎映照著火光,手上揮舞著點燃的圓圈——六個大火輪被不住揮舞。
尼語的印度教頌詞響徹整片河域,仿佛是那頌詞在推動四季流轉,大地覆蘇。
帶有旋律和節奏的頌讚,仿佛音樂一般,唱到某一個特定的句子,全體印度教教徒齊齊舉高雙手,發出:“喲——”的呼喊,再一起為頌詞打著節拍。有人緊閉雙眼,在逼仄的環境里感受著內心的平靜。
讓頌詞流進心里,讓火輪隔空把自己環繞,然後跟著三個法師,被升到半空。
凡所有相,皆是虛妄。
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
長長的紗麗被我抱成一團,沒有空出的手打拍子,我便拿左手拍自己的臉。被小熊按住,問我幹嘛。我傻笑著,被狂熱的祭祀氣氛感染,只想加入他們,讓其中炙熱的情感也流進我的心里,滋養我內心的軟弱和單薄。
我是信仰基督教的,我的召會是主恢覆的召會。但不管是什麽教,我知道,這就是宗教的力量。宗教從來不是人和神兩個品種之間的事,而是一群人,有了一個由頭,聚集在一起開派對。
這個派對,叫作我們一起去愛這個世界,愛世界里的人。當中的重點從來不是”去愛這個世界“,也不是”愛這個世界里的人“,重點在”我們一起“。約翰一書四章十二節說道:從來沒有人見過神,我們若彼此相愛,神就住在我們里面。人和神之間,或者人和高我之間不斷靠近的過程,只能叫靈修,不是宗教。
靈修不能產生任何產業,沒有產業,也就沒有產出,沒有方向。宗教存在的意義,是給人提供方向,而這個方向不是由神提供的,是由信徒提供的。所以盡管是提倡基督是生命、主張舍棄一切宗教形式的主恢覆,也需要鼓勵信徒過召會生活,和肢體連接。
沒有人會不喜歡派對,古往今來,人類用盡所有的借口開派對。結婚、出生、滿月、離世,就怕沒有借口讓大家聚在一起。
一個人的時候也能快樂。我是寫東西的,可以感同身受。但是我也發現,在獨處的時間過後,人會比較容易記得自己做了什麽,但是和朋友聚會,時間總是過的很快,回過頭來想自己做了什麽,也總是要想上一陣,這是為什麽?因為一個人的時候,對於當下的投入程度是有限的。不管對活動抱有多大興趣,我們始終需要分散一部分精力去留意周邊,這是生物本能。而只有在和喜歡的人在一起,和信任的人開派對的時候,我們才能回歸最真實放松的狀態。和愛我們的人在一起時,我們靈魂的一部分,是活在他們眼中。在全情投入之余,如果每個人都活在彼此心里,那麽精力很容易被消耗成負數,自然也就沒有精力保持清醒、運用記性了。而正因為活在了別人眼里,有人在乎,就不需要擔心未來了。如果沒有未來,此刻就是世界末日,那麽做了什麽,也自然不重要了。
宗教是一個很好的理由,讓人們規律地開派對,享受末日狂歡般的全神貫注,感受自己全身心投入的狀態。
這個狀態,是讓人享受、並沈醉其中的。
但尼泊爾的宗教很特別,它讓人沈醉、享受其中之余,又沒有像我信仰的一神論宗教一般,標榜自己,坐於“宇宙真神”及“萬物真理的高座之上。
這樣的體驗,是我從來沒有過的。
如果你想有信仰,特別是想了解基督,我站在召會的角度,會感到無比喜樂,且真心歡迎。但我站在人的角度,虔誠地信仰一個宗教,會讓人喪失一些人性里的部分,當中有幾點想要和你分享。
一、是堅強。每一個信徒在沒有信入宗教之前,都是一個獨立的個體,我們靠著父母親的教誨、前人的經驗、和人性的堅強去度過一個又一個難關,但在信入宗教以後,神會住進你的精神里,幫你分擔那些軟弱。是信徒在依賴著召會,還是召會在依賴著信徒呢?人沒有召會曾經獨立,但召會沒有人卻不曾存在。腓利比書四章六節說,應當一無掛慮,只要凡事藉著禱告、祈求,和感謝,將你們所要的告訴神。神所賜、出人意外的平安必在基督耶穌里保守你們的心懷意念。聖經教導我們,凡事都應當借著禱告和祈求。召會又鼓勵我們,要多多依靠召會,凡事和弟兄姊妹商量。召會會提醒你人的軟弱,因為想讓你更多地禱告,更加多地依賴神。
二、是喜歡。我們在禱告聚會里大聲宣告:主啊,願你擴增我減少。那個減少的部分到底是什麽?不錯,是臭脾氣、是小心眼、是驕傲和猜忌,但也是對於血緣的重視,以及心上人的偏愛。當靈向博愛一切的神不斷靠近,會喪失覺得一個人很特別,出自私心的喜愛。反正五湖四海皆兄弟,沒有信的則都是福音朋友。是我們的心升高了,不敢說升到和神一樣的高度,但是向祂靠近了。是因為摸到了神性的靈,而擁有了普愛的精神。但喜歡是什麽?是看見一個人在發光,別人都不行,只那一個特別的人在發光。如果你想喜歡一個人,那麽你不能普愛,更不能帶著一種從上而下的憐憫,立志要去帶誰得救。你只能去瞻仰他一個人的光。
我是相信世界上有神的。不管是耶穌,還是濕婆,毗濕奴,梵天,阿拉,還是伏羲,女媧,玉皇大帝,阿努納奇,他們也許都是同一種存在,掌管著歷史的榮盛枯落,興衰成敗,大自然的春去秋來,花開花落。但為什麽一神論要不斷地否定人性?為什麽要強調人只有依賴神才可以過完豐富美滿的一生?曾經和一個哲學系的同學討論過有關於基督教的話題,他看到我脖子上掛著的十字架,主動向我說明,他不信仰任何一神論的宗教,即不主張神是永恒、全能、全知。他給的理由很簡單,就是一個全知全能全善的神,justify不了人間的苦難。我說不是的,神是為了彰顯他的榮耀,讓你更多地轉向他,在苦難之時依靠他——神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彰顯他的榮耀。他聳聳肩:希特勒也可以說是在彰顯他的榮耀。
其實可以有神,但這個,或者這些神未必是全知全能全善。他經常缺席。《命運》里說各路神明不是不管事,而是事情太多管不過來。大普公出場第一句話就是”別走啊,我剛到。“
“你就不能體諒下神嗎?你就不能等一下嗎?”
就連《創世紀》里面也寫的是,神不在伊甸園,亞當和夏娃偷吃善惡知識樹上的果子,等吃都吃完了,神才姍姍來遲,問道:“你們為什麽躲在樹葉後面?”
清·艾衲居士編《豆棚閒話》說:“老天爺,你年紀大,耳又聾來眼又花。你看不見人,也聽不見話。吃齋念佛的活活餓死,殺人放火的享受榮華。老天爺,你不會做天,你塌了吧!”
如果人不應該自傲,那麽神也不應該自傲。如果救死扶傷的替罪羔羊沒有自傲,那麽信徒們更加不應該替主耶穌自傲。我的神是神,你的神也是神,說不定他們在天庭還是好朋友。
如果基督的精神是兼愛,那麽連神我也要一起兼愛,所有的神我都愛。
這一點,我所認識的虔誠的基督教徒,大部分都做不到,畢竟聖經上說耶和華是忌邪的神,你不可有別的神。但我在南亞,在落敗的尼泊爾,找到了這樣的光輝——是萬神皆為神,萬人皆為人的偉大!
牛津大學的教授Mark Williams是一名虔誠的基督徒,但是卻在牛津大學裏竭力推廣禪修和靜觀等佛教的修持方法,人們在一節課后問他:“你不是基督徒嗎?你爲什麽要這麽做?”他只説了一句話:“如果你做這件事情的初衷是因爲愛,那麽那就是答案。”一行禪師著也有一本書《活的佛陀,活的基督》,内容探討了東、西方兩大宗教慈悲情懷與靈修課業的交匯點,提倡不同宗教之間的互相排斥應立即停止,頗具啓發性。
我可以在巴士經過寺廟的時候,拿食指和大拇指點點額頭再點點胸口,我也可以和一個額頭上畫著三葉聖羅勒的奎師那信徒做好朋友,聼他們講博伽梵歌裏的古印度哲學,我更加可以在主恩滿溢、心潮澎湃的時候雙手合十對著聖靈虔誠地禱告,畢竟無論是禱告,還是祭祀,還是禪修,都是我們内心真情的呼出,其目的是幫助我們獲得深處的平靜與安寧,而不是拿來否認其他信仰的武器。
為什麽佛教就是拜偶像,印度教就是不倫不類?我看帕斯帕緹娜廟里的人,有音樂就狂歡、有風就起舞,他們三頭六臂、牛頭蛇身的神也讓他們活得好可愛!
人有陰暗是自然,但也有光輝。一神論,是把太多的冠冕加於神身上,而忽視了人。
看了大約二十多分鐘的祭祀,人越來越多。眼看時間不早,我們走向出租車聚集的地方,從帕斯帕緹娜神廟到家四百尼幣的車程,我們被要價一千尼幣。這里的人單純,但單純不影響他們使壞。不像都市人般壞得精致,他們的壞,很笨拙、很誠懇。
人,好調皮,但他們也真的很美麗。
我遠方的朋友很美麗,那些和我有過過節的人好美麗。
張晶好美麗,王舒曉美麗,黃海燕美麗。
Nafisha Pradhan、Gyanendra SHRESTHA、Jennifer Karki也美麗。
Akira、Yayoyi、연내、 승희,你們好美麗。
東亞人、非洲人、歐洲人、南亞人都美麗。
耶穌,濕婆,毗濕奴,梵天,阿拉,伏羲,女媧,玉皇大帝,阿努納奇,大聖靈,同樣美麗。
無論你是神,還是人,我們都美麗。
在尼泊爾,我看見了這般神人交融的情景。小熊寫遊記,說在帕坦杜巴廣場上,可以看見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認定為世界文化遺產的古廟和皇宮前面坐滿了喝茶說笑的人,古跡變成了背景,人才是主角。我想補充,在帕坦廣場上,在燒屍廟里,在每一個走兩步就有的祭祀殿堂,我看見的是,我用我溫熱的額頭觸碰象鼻神鉄鑄的鼻子——這時,哪有什麽主角與配角,只有我寄托於你,你也活在我里。
我們兩個美麗的個體,跨越物質靈界,在此刻,成為一體。
二零二三年四月九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