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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近尼》二十、苦悶至極的日子

親愛的嘉悅,我們去淋一場加德滿都的雨,感受在車水馬龍的摩托車間,你是史無前例的孤身一人。

· 19歲,女生獨旅,solotravel,尼泊爾,旅遊


二十、苦悶

小熊臨走的前幾天,我就在張羅提早結束工作的事情,堅持到六個月,公司會發一筆獎金,約一千美金左右,我說接下來的時間我遠程辦公,他們不幹。要我留下來,我也不幹,沒有辦法很體面地結束,於是在做了四個月之後,我提出了辭職。


不是不想要這筆錢,而是我十九歲的暑假只有一次,我二零二三年的七月只有一次,現在我們亞洲是自由的,沒有受到戰火、地震的波及,但南海海槽大地震馬上就要來了,科學家說的,亞洲保不準哪天又要打仗了,政治家叫囂的。


你給我錢,買不回我大學難得自由的暑假,買不回日本的風光,買不回現在尚有的和平。


這個陰雨連綿,只有我自己一個人的城市。


去意已決,不必多說。


後來的一個公眾假期,又是尼泊爾哪個宗教節日吧,公司放假,我渾渾噩噩在家里憋著,傍晚就去了商業街,把尼幣一次性換成了美金。


加都的提款機,一次性只能提兩萬五千,我一下一下把卡抽出來再插進去,每一下都在拿提款機解氣。


插進去是我恨你,抽出來是恨死你。


恨誰呢?恨我自己感性,被情緒牽著鼻子走,不能忍受人世的苦悶。


恨自己心大心細,不斷想起那一筆錢,覺得有些對不住家人。


恨自己不夠堅定,選了一條路就不應該再回頭望。


恨自己沒有查好資料,亞洲、泰國、馬來西亞、尼泊爾四個國家,我偏偏選了一個,離家最遠、最窮、最艱苦的。


人性竟然是那麽脆弱。破碎的心情,我再也沒有力氣把他們粘回去了。


我蹲在熙攘的商業街的一側,人力車車夫想招攬我生意,路過的人也用奇異的眼光盯著我看。


無盡的失落和疲憊包裹著我,連搖頭擺手也不想費力。


快走吧,讓我一個人呆著。


電話里頭媽媽說,好久沒有看到我寶寶這麽灰了。


我這次沒有要強地解釋,也沒有費勁想一個過去比現在更糟糕的時候反駁媽媽,只淡淡地嗯了一聲。


尼幣二十萬應該是港幣一萬左右,是我存下來的錢,也是之後的旅費。我先取了十萬,拿著厚厚的一疊尼幣,每張都是千元大鈔,卻發現這里大部分的找換店都不要我的尼幣,他們喜歡外幣,那才是值錢的東西。


我昨晚又失眠,腦袋重的很,走在商業街上,暈暈乎乎地,撞向一家一家找換店、


尼幣的匯率,每家找換店竟然可以差那麽多,銀行的規定是,十萬尼幣可以換到五千五百人民幣,但是我只換到了五千一百八十,在一家中餐廳換的。


我自以為很聰明地,叫中餐廳老板把錢轉成了美金,於是又把那筆人民幣,換成了七百二十三美金。我楞楞地,不知道若要換成人民幣,本來就要換成美金。


所以這錢,是尼幣轉美金,轉人民幣,再轉回美金。那四百塊錢根本就不是匯率差,是我白白給出去的。


後來再問了幾家,才知道同一筆錢,外面的轉換店可以換到七百六十二美金。


不想再問下去了,再問下去只會更傷心。


一百張尼幣大鈔,小小的手要數那麽多的錢。我的動作不像那個中餐廳老板一般熟練,只能點完一張后,再把紙幣放在桌子上。


一張又一張,在數齊一百張后,把一疊亂七八糟的大鈔囫圇塞進窗口。


心力交瘁。這就是萬惡之源嗎?


走過一條小巷子,里面掛滿了經幡、明信片、小擺設等等的物品,老板躲在角落里,看不到巷子的貨品,他也不擔心。我鬼使神差地想看看老板的真容,竟意外發現老板是個畫家,在畫kaal bhairav,又一個印度教的神。


藍神,據說是阿凡達的原型。


他不緊不慢的,讓人有想和他交談的欲望,便買了兩張明信片,請他在上面為我寫下尼泊爾文。他寫的很認真,這里的人總是那麽耐心。可是看著他認真的側臉,我竟又不忍心拿這樣一位浪漫的畫家來排解寂寞。


若是今晚和他交談的話,我一定是死氣沈沈的,沒有讓他看到平時那個常常喜樂的嘉悅,反而要他來面對我這張死人臉,對他本就不太公平。


而且他一定會要我的聯系方式的。至於我,在有過愉快的一次聊天後,也一定不會再回覆其他的信息。


我向來就是這樣一個任性的人,一時興起和別人交朋友,然後又不聲不響放棄一段關系。


一時興起來到一個失落的孤島,然後又在失去生活方向后想奮力撲騰出水面。


一切都跟著自己的情緒走。


我現在是如此沈淪,而這位坐在角落畫畫,自得其樂的老板,不應該成為我的消遣。


所以我始終沒有開口說出那句,嘿,你怎麽樣。


他要關門了。我離開了小巷子,在咖啡店坐著,忍不住又哭了。想起和外公視訊電話,外公第一句話就是問我吃飯了沒有,好久都沒有人這樣問候我了。外國人只會問你how are you。第一次覺得,我們中國人打招呼的方式真可愛。


我把鏡頭拍向街角一團亂麻的電線,外公假裝驚喜地說,哇,好大個蜘蛛網。


想起家里這樣可愛的老人,就忍不住落淚。自己以往的狂傲、不孝、任性在腦海裏浮現,我想我是從來沒有對家中的老人撒過嬌,但卻時常對外面的人示好。


我問外公今年多少歲。


他說,哎喲,七十五了。


我聽到馬上眼圈就紅了。在印象里,外公就是六十三四歲的樣子,怎麽突然間,就七字頭了,都七十中旬了。


我成長地很快,因為家里人從來不阻止我去做我想做的任何嘗試,我不斷地探索外界,吸收經驗,然後靠著向外獲取到的養分成長。


外公和媽媽終於等到了我和他們同心的一天,我心疼他們,看見他們的一天。


可他們是等了那麽久,被傷過那麽多次心。


曾經以為,在爸媽眼里,孩子永遠是孩子這句話,是說給爸媽聽的。爸媽聽到就會覺得,哎呀說的真好,這就是我對孩子的心意。


其實不然,這句話,是說給孩子聽的。


一個周末,加都又下雨,我進了一家日本餐館,點了一份燒汁雞肉飯,要價800多尼幣(40港幣),菜端上來,厚重的照燒汁掛在雞肉上,雞肉很幹,讓人擔心他掛不掛的住。整份飯很難吃,我只吃了幾口,但起碼是吃下去了。


也許是加都的雨季作祟,我的眼淚一直流。面前的一碗味增湯,被我喝出了紹興黃酒般的悲涼。讓我無法堅持下去的那個癥結,在於我覺得我的人生停滯了。感覺自己在無止境的漂泊過程里,流浪向遠方。


道德經里說清虛卑弱,主張無為,但無為中又是那樣容易迷失自己,然後陷入苦悶、失落,繼而輕視、放棄自己、放棄生活。


那些在香港的内地朋友,那些失落、浮躁、封閉、一直做傻事的孩子,我現在又理解了她們多一分。


這是我們必須經歷的。如果注定我不能在外地讀四年的大學,就讓我用濃縮了的時間來體驗那些你們經歷過的苦難。那些背井離鄉、流連失所的人,我再也不會責怪他們。我現在才明白,那時在香港悶悶不樂的他們,不是不夠勇敢,現在無精打采的我,也不是不夠堅强。而是,在這半點不由人的世界,我們都或遲或晚地意識到了自己是比沙礫還要渺小的存在,我們沒辦法,所以沮喪。


這麽我告訴自己,想哭就哭吧。只有去品味窒息的苦悶,在最黑暗的角落里,聽最悲傷的音樂,才能更好地去愛這個世界,更好地爲別人打傘。


親愛的嘉悅,我們去淋一場加德滿都的雨,感受在車水馬龍的摩托車間,你是史無前例的孤身一人。


讓我陷進去吧,去經受這些打磨和歷練,去體驗濃稠至極的痛苦。這樣我才能更好地去愛,在這世界上同樣是徘徊無助的人們。


讓我們一起死去,再一起重生,就在這大雨滂沱的加德滿都。



二零二三年七月十四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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