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我第二次獨自來到峇里島。
一年前,我帶著強烈的目的性而來。那時即將畢業,我急切地想在島上找到一個答案——畢業之後,到底要做什麼。每天的行程被塞得滿滿當當:今天音療、明天閱讀、後天狗狗瑜伽,一刻也不願意讓自己閒下來。
那時候我住在一家全女生的青年旅舍,認識了許多有趣的女孩。記得有一晚,大家一起窩在沙發上看《食、禱、愛》。當電影來到結局,女主角在峇里島遇見男主角、動搖猶豫時,我不屑地開口:「我不喜歡這個結局。」
我討厭她最終選擇了愛情。在我眼中,那一刻的她放棄了「尋找自我」的清醒與獨立,顯得脆弱又可笑。當時的我,深深認同網路上一句很火的話:「你要克服那個瞬間。」——當有人遞來一隻溫暖的手,輕聲說「停在這裡就好」時,你必須狠下心推開它,繼續往前。
然而,一年後的今天,我再次坐在峇里島,重新回看這部電影,卻再也說不出批判的話。
這一年,我在澳洲打拼,並不順利。有個深夜,我忍不住訂了回家的機票。那個「想放棄」的瞬間,我沒有克服它。我買了票,認輸了。
但誰說沒能克服那個瞬間,就等於失敗呢?
沒過多久,我又拿到了另一個在珀斯的offer。當時覺得天大的決定,其實不過是換一班飛機而已。香港飛珀斯的航班,每天都有。
我開始明白: 「克服那個瞬間」不應該是人生的最終目的。 我們真正該追求的,是活出一個豐盛而真實的生命。
這一次來峇里島,我不再把每一天都排滿活動,而是讓自己慢下來。除了更專注地練習瑜伽,我也花了很多時間去了解印尼與峇里島的文化。
我終於知道,為什麼印尼是世界上最大的穆斯林國家,峇里島卻如此開放、比基尼隨處可見——因為歷史上穆斯林勢力攻入爪哇後,印度教的國王帶著他的子民渡海來到這裡,守住了印度教的信仰與生活方式(是不是很熟悉,有點像中國與台灣?歷史總在不同角落重演相似的劇本)。
我還好奇地追問:為什麼峇里島的旅遊業如此發達?為什麼印尼人的身分證上必須登記宗教信仰?為什麼爪哇島能分成五個省,而峇里島卻只是一個省?這些過去從未留意過的細節,這次都一一在我眼前展開,充滿迷人的質感。
當然,大多數來峇里島的旅客,大概不會在意這些。他們更在乎晚上要去Finn’s喝酒時,究竟要不要排隊。
說遠了,還是說回那部電影。
一年後的我,再看《食、禱、愛》的結局,心中只剩下滿滿的欣賞與感激。
我欣賞女主角的勇氣——她敢在最沒有準備的時候,選擇了愛情;也欣賞男主角的勇敢——他敢在一個尋找自我的女人面前,誠實地伸出手。
更重要的是,他們讓我明白: 愛情從來不是「該不該」、也不是「值不值得」,而是可遇不可求、擋也擋不住的事。
在精緻的精英主義敘事裡,愛情常常被包裝得完美無缺。但人生真正動人的地方,恰恰在於它的不完美——
在最無防備的時候,愛上最不可能的人;
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展開另一場刺激而華麗的冒險;
錯過了一班飛機,卻在火車上看見此生最美的風景……
抗拒變化與意外,其實就是在抗拒生命本身最迷人的部分。
愛情更是一種奇怪的東西,相思無解
所以,fall in love,還是得勇敢地「fall」下去。 遍體鱗傷,也值得再fall一次。
因為我們不僅要對得起那個努力找尋自我的自己, 更要對得起這場名為生命的、不可預測卻燦爛無比的冒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