溝通
巴克塔普爾造紙廠的第三代接班人Smriti邀請我進他們家裏坐下,然後進厨房,給我準備了炒蛋、餅乾、熱茶。
我細細品嘗著,環視四周,這個雖然大,但是略顯暗淡的家。
Samriti在我對面滔滔不絕,我“嗯”“嗯”地應著,并沒有聽到什麽特別想回應的觀點,只是靜靜地當她的聽衆。
但Samriti卻似乎對此很不自在,她看我不説話,便又自顧自地開口解釋道:“我的朋友總是說我話很多,這是因爲我覺得幾個人一起的時候,如果不説話我會覺得有點尷尬(awkward)。所以如果你覺得我一直説話,這就是爲什麽。”
我這下明白了她對於我的期待,於是更加積極地發問,也在她表達了她的觀點后淺談幾句我的想法。
Samriti開心了不少,繼而更加口若懸河。
但這次輪到我不自在了,我不喜歡被人逼著回應些什麽,如果不是我感興趣的故事,我可以沉默,可以給予專注的眼神表示回應,但我就是不喜歡自己,説出口的那些是口水話。
我不是一個内向的人,但除非有感而發,否則我不太喜歡説話,我想這樣總結興許比較合適。
但是面前的Samriti很單純,她沒有太多溝通的技巧,想説什麽脫口而出,比如我問她學的摩托車課程怎麽樣“how’s your scooter lessons?” 她聼錯了,以爲我問的是學校(school lessons),於是又開始講起來,直到她停下,過了一會兒,我又問了一遍,她才恍然大悟狀:“摩托課程嗎?還好,蠻簡單的。”
我們坐下的時候,她一邊叫著天氣熱,一邊給我倒水,我説:“嗯,確實很熱。”她以爲我説水很熱,於是又和我解釋他們家是如何燒水、把水倒進水壺裏面放涼等等的步驟。
我説,其實我指的是天氣很熱。
在我們的文化里,遇到這樣的情況,一般會怎樣處理呢?是不是會笑一笑便當過去了,不會深究,更加不會反復提起。
但她有些故意地大笑了起來:“爲什麽我今天總是不明白你的話呢?你説摩托車課程,我聽成學校的課程,你説天氣很熱,我以爲你説的是水很熱。哈哈哈哈。”
確實是有些尷尬,在她這樣說出來之後。
但同時也説明,她是個多麽單純的孩子啊。
哥哥長期不在家,和父母之間又沒辦法開放地談心,每每有客人到來,都是一面之緣,不會有什麽有深度的談話,也許這就是Smriti以爲説多就是好,見到人就拉著他説話說個不停的原因吧,因爲太久沒有人聽了。
年輕的手作人啊,還是比較擅長用手工表達自己,而不是言語吧。
我們那天的溝通,并不是我期待中的,觸碰到心靈的對話,只是兩個無聊的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説著口水話,一些沒什麽意思的家常,就算是一些,我經歷過的新鮮刺激的故事,在那個下午説出口,仿佛都變得黯然失色。
但我想,也許那些新鮮刺激的冒險故事,也許就不該在這個下午被説出來,他們不屬於這裏,色彩太過鮮艷了。
這個下午,我和Smriti間的溝通,是屬于另一個色系的,一種更加柔和的色系。這是這世界上的另一種溝通模式,不去刻意追求感動和啓示,只直接地説出心中所想,不加任何過濾,不加任何思索,尼泊爾人普遍的溝通模式,或是説,簡單的人群裏,普遍的溝通模式。
在加德滿都坐摩托車的時候,總是會被司機好奇地問問題,來來回回,也就是那幾個問題,“你從哪裏來?”“要在這邊多久?”“你一個人嗎?”每次都是重複一樣的問題,不免讓人心生厭倦。
一開始,我會戴上耳機,開大音樂,假裝聽不見,直到我耳機的其中一邊壞掉,只剩下一邊能夠發出聲音。
既然聼到了,就不好不回答了,於是我一句一句地答著。香港。六個月。一個人。喜歡你們的國家。
這般的溝通,就像是那天我看到街角的孩子在玩的游戲,把一些硬幣扔在地上,跑幾步,然後又扔出一些硬幣,哐哐噹噹,又跑幾步。沒有人知道他們在幹嘛,連旁邊那個端著切成像花一樣的椰子的大爺,在看了一下午,也不曉得這群孩子在做什麽。
但難道工作的人,就知道自己在做什麽了嗎?難道那些對著精心撰寫的講稿倒背如流的人,就知道自己在説什麽了嗎?
什麽是有意義?什麽是無意義?只要懷著開放的心,什麽游戲都好玩,什麽對話都有趣。
我對著這些漫無目的的談話、這些不知所以的小游戲、已經從一開始的新奇、興奮,到後來的厭惡、反感,到現在,已經可以照其所是地接受了。
也許這裏的對話并不是那麽有效率,也許這些小游戲并不那麽緊張刺激,也許那些沒有目的性的溝通容易讓人覺得不明所以,這一切的一切,也許慢、也許平淡,但是不需要多加思考本身,就是一種獨特的魅力。
那些很瑣碎的對話,你從哪裏來?來這裏多久了?需不需要我從車後面的箱子裏拿一件雨衣給你?你感覺到舒服嗎?真的不需要雨衣嗎?我已經可以對答如流,而不感到煩躁了。
原來,不吼著説話,一點也不難。
我不禁反思,都市人到底爲什麽酷愛封閉自己?開口心平氣和地說上一句話到底是怎樣費力的事情?
一切都是因爲我們太刻意了,太刻意地想要追求些什麽,當別人沒有辦法滿足自己腦袋裏面尚未公之於衆的期待,便會煩躁發怒,像是別人欠了你些什麽。
我想,耳機的另外一邊壞掉了,真是神給我送來的一份禮物,我聼到了更豐富多彩的聲音,來自人的聲音。
所謂溝通,并不是一句話對方聼不清楚或者聼不明白,我大聲一點把同一句話重複兩遍,而是我拿出了溝通的誠意,向你打開,換一種方式和你表達我的意思。有時候,我們人就是太懶了,這一句話我在腦海裏面想好了要這樣説,便懶得去轉換另一個表達方式,但是對方沒聽懂怎麽辦呢?大點聲唄。結果就是,對方覺得你態度不好,對你印象扣分,而你也為對方不理解你的意思氣惱,這又是何必呢?
溝通是在於,怎樣改善我們的表達方式,怎樣調試我們説出來的話,而不在於音量。因此,就溝通這個課題來説,有溝通的誠意,就已經成功了一大半了。
六個月了,在尼泊爾,我學會了溝通這門課。
一開始,或許會覺得被冒犯,當一個路人拿手直接指著我問:“Korean?Chinese?”,讓人覺得不太禮貌。但是馬上,他便拿過我的手機,照著上面的地圖,冒著細雨,四處向商鋪裏的店員詢問地圖中我的目的地要怎麽去。
這裏的人很直接,也許直接地有些赤裸、不加修飾,但是卻不影響他們樂於助人。
你瞧,有時候,溝通也可以是無聲的,用行動表達的,你説對嗎?
二零二三年八月二十四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