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訪巴克塔普爾
第二次去巴克塔普爾,是坐著本地的突突車,在逼仄的車廂裏面看著四面鐵皮,和八個本地人膝蓋對膝蓋,搖搖晃晃地,來到巴克塔普爾。
突突車不能直達,還轉了一趟巴士。第一次獨自一人在尼泊爾坐公共交通,這邊沒有清晰的巴士站牌或者其他指明巴士綫路的指示,甚至連一張夾在巴士車頭,説明這輛車是去哪裏的A4紙也沒有,於是我只好一輛一輛車上去,問司機叔叔這個車是不是去巴克塔普爾的,上去下來,兜兜轉轉才找到了那輛去巴克塔普爾的巴士。這輛前往旅游勝地的巴士似乎外形比起去其他地方的巴士要完整,不像其他的巴士,車頭已經許多磕碰的痕跡,車身也是傷痕纍纍。
由於上下班時間許多人利用巴士通勤,連司機座位旁邊的海綿墊上都坐滿了人。賣票的人和幾個男乘客站在巴士過道裏,有人要下車的時候,便要將半隻身子吊到車身外面——這個景象雖然不比孟加拉國達卡的挂人火車般,連車頂上也坐滿了人,但仍是看得人心驚膽戰,每每身後傳來巨響,我都擔心是乘客或售票員掉下車去了,整段旅程懸著一顆心,不得安息。
好在到達目的地后,巴克塔普爾獨有的氣味就洗净了内心的焦慮,木頭和泥土的味道,隨著雨季的到來彌漫在空氣裏。陶馬迪廣場(Taumadhi Square)下面就是陶器廣場(Pottery square),一路走過去,全是一些赤身露膊的手工匠人,坐在矮凳上叮叮噹噹的敲著木材或石器,再往前走,才是比較溫和的工藝活動——陶器製作。聼朋友介紹,由於陶器製作工藝一行比較傳統,這門手藝一般是一代傳一代,很少傳給外來人,所以現在還留在行内的陶器藝術家,姓氏大多是Prejapati,反過來説,如果姓氏是Prejapati的,則一般都是陶器藝術家。
巴克塔普爾,一個屬於手作人的地方。
我此行的目的,也是爲著參觀尼泊爾手工洛克塔紙(lokta paper)的工廠,瞭解這除了陶瓷之外,在巴克塔普爾位居第二的傳統手工藝。工廠老闆的女兒Samriti是我同事的侄女的朋友,早就聽聞他們是加德滿都境内爲數不多還在堅持手工洛克塔紙工藝的家庭,頗感興趣,但是一直因事耽擱拜訪,這下子總算是可以一了心願。
這碩果僅存的手工造紙廠在一間傳統紐瓦厤族民屋對面,由於那民屋的第二層有一只雕刻精美的孔雀,所以造紙廠的名字就叫做:“peacock papermaking factory”(孔雀造紙廠)。
尼泊爾中古時期精湛的木雕藝術,在那棟傳統紐瓦厤族民屋上可以一覽無遺,除了那孔雀型狀的黑漆檀香木雕花窗,剩下的窗櫺,也是用手作雕花的手法細刻而成。四周的房舍、石刻、木雕,都顯得十分厚重,第一次感受到,原來建築也會説話,它們是穿越了千年的時光,在我耳邊喃喃細語,説著他們淋過的雨,聼過的故事。
見到Samriti的時候,她正在閣樓裏整理紙張,見到我們來了,便向我們一一介紹古法的造紙工序。首先,他們需要從一種特殊的灌木植物裏面截取它的樹皮,這種植物的學名叫Daphne Cannabina,譯名雖叫白瑞香,卻是一種開黃花的灌木植物。把樹皮截取下來之後,他們需要將其泡水處理,并且在水裏搗爛,讓樹皮裏的汁液流出來,形成一種類似漿糊質地的液體,然後再把水漿過濾,讓剩下的樹皮晾在濾網上面曬乾。
現在正值南亞的雨季,像這樣陰雨不斷的日子,大概需要三到五天才能把樹皮風乾,但如果是大晴天的話,只需六個小時之後,樹皮便可完全風乾。風乾了的樹皮製成,只等過七遍鐵皮機器,讓機器上的鐵片碾過樹皮紙,把紙壓薄,洛克塔紙便大功告成——這做好的紙製品清香四溢、質感粗糙,紋理分明,有美感的同時也經久耐用,不易發霉,就連兩千年以前印在上面的佛經,在經過那麽多年歲月的風吹雨打后,上面的字跡都還清晰可見。
果然,只有用時間做出來的東西,才經得起時間的考驗。
好玩的是,Samriti告訴我,這是我們中國人以前傳過來的技術工藝,只不過這麽多年過去了,只有尼泊爾人還在堅持傳承這門傳統手藝,不願意讓這洛克塔紙的手工製作方法,被時間淘汰。
他們工廠除了造紙之外,也沿用了傳統的印刷工藝,一種源自印度的傳統染印技法,又稱雕版印刷,或木板印刷——印刷匠要先在木頭上雕刻出圖案,然後再以蓋章方式,將油墨印製上去。根據濕度、溫度的不一樣,染料的配方以及印製的力道都會有所調整,因此,這種染印技法看似簡單,實則卻很其實很考驗師傅的經驗以及手工,一定得是經驗老道的師傅,才可以把花紋印製得平均、且乾净利落。
他們就這麽一邊用製成的洛克塔紙做成各種紙質工藝品、筆記本、日曆等商品售賣,一邊接著外面的客人印製賀卡、喜帖等的需求,維持著一家人的生計。
Samriti今年二十八歲,還沒結婚,家裏的造紙工廠由一家人一起打理:爸爸、媽媽、Samriti和哥哥。雖是這樣說,但Samriti的哥哥已經離開家七、八年,在美國的密歇根大學讀藝術史博士,有空也會寫一些關於尼泊爾藝術品的著作,家裏的事情自然過問的少。Samriti的爸爸也有自己的項目在跟進——他和外國的手工雕刻藝術家合作,由他翻譯傳統紐瓦厤族文獻上記載的神話故事,再由藝術家把他變成栩栩如生的雕塑,刻在石柱上,由此創造了不少藝術品。像他們家一走進去的那尊千手觀音的雕塑,每一隻手掌心上都有一隻深邃的眼睛,那便是爸爸和國外藝術家合作,不斷洽談一年後才問世的大作。媽媽照顧家裏飲食起居和店内的清潔工作,不懂店内的運營和財政情況。於是,順理成章地,店鋪内的一切,便是Samriti打理得爲多。
不知道爲什麽,這種堅持做一件事情,卻把那一件事情做得勤勤懇懇,兢兢業業的人,身上總有中格外單純的氣息。他們不喜歡把事情和人想得太複雜,眼睛裏縂閃爍著一種天真。就像眼前這個二十八歲,卻還是害羞如少女的Samriti,先是不斷地招呼我們喝茶,又打開家裏的窗戶透氣,讓我們坐下説話。當我們聊起我放棄了的那個十日靜觀冥想課程,她樂呵呵地說:“那個啊,我參加過,但是我參加到一半我就覺得受不了,因爲我是個吃貨,而那裏面十天都只能吃很單調的東西,而且吃的很少,到第五天的時候,我已經在想念披薩餅和烤鷄翅了!”她一邊說一邊咯咯笑了起來。
我們參觀著Samriti的家,和造紙廠連在一起的一棟傳統紐瓦厤房屋——一樓是矮矮的儲物空間以及雜物房,二樓是睡房,有繁複的窗戶雕花可以讓裏面的人向外開,卻不讓外面的人向裏看,三樓是厨房和客廳,至於四樓,離天空最近,空氣也最暢通的天臺,則是洗手間、休息角和禱告室,供有著虔誠宗教信仰的紐瓦厤族人進行每日供奉,閑暇時間也可以上來曬太陽。
Samriti家的禱告室(puja kotha)尤其精巧,據説是成吉思汗時期就留在這裏的建築物,裏面供奉著釋迦牟尼佛,頂上還有一個小小的佛塔(stupa)。據説是當時巴克塔普爾的杜巴廣場還沒有修建好,而國王每每要進行供奉之時,就要前往加德滿都中心地帶,舟車勞頓,十分不方便,所以下令人們在巴克塔普爾古城内建起祭祀場所,甚至在寺廟的周圍為神職人員建好住的地方,好方便國王和百姓一起進行祭祀儀式。本地人叫負責祭祀工作的神職人員叫guru-ju或者guru-bhaju,而他們住的地方則有專門的名字:“muts”。從Samriti家的天台放眼望過去,圍著寺廟而建,用磚頭和泥巴建成的傳統房屋,便是以前的祭司住的地方了。
Samriti感慨地説著:“你看啊,那以前的房子,都是用磚頭和泥巴一點一點搭起來的,但是現在的房子都是用混凝土,喏,那邊一點,一整片的居民樓,都是混凝土建的了。這世界,一直在變啊。”
我明白Samriti的意思,其實Samriti想感慨的,并不是眼看他起高樓、眼看他樓塌了的感慨,而是他們造紙工業的式微。在疫情以前,他們有十四個工人,站在天臺上,可以看見下面的人在一邊談天,一邊工作。但是現在,他們只剩六個。疫情的出現加速了許多事,其中包括,本就岌岌可危的傳統工業。
我和Samriti面面相覷,望著空無一人的平臺,只剩剛做好的洛克塔紙在支架上隨風飛揚,心中都汎起一種説不出的惆悵。
回去的時候我還想坐巴士,但是一問才知道,尼泊爾的巴士七點鐘便是末班車了。等我和Samriti匆匆趕到,只看見了大搖大擺的車屁股,載著那些在車上搖搖晃晃的身子,一路向西,決絕地前行。
你瞧,有些東西,就是消失得那麽快呢。
一旦錯過,就無法追回。
二零二三年八月十五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