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包容
我親愛的武林第一美人媽媽看了《走進尼》的第一篇后，興致勃勃地和我打電話：“幺兒哎，媽媽覺得有件事你做的很對，媽媽看到了之後很放心。就是你説那個司機一開始跟你要兩千，後來又改口三千，你也沒説什麽，就直接給他了三千。女兒做的很棒，一個人在外面安全最重要，他説什麽就順著他，要什麽就給他，千萬不要激怒他哦。”
電話這頭的我有些心虛，因爲就在我上樓之前，才剛和另一個不講理的司機理論完。雖然這種和人家唇槍舌戰的情況不常有，但是現在的我的行事作風，確實也和起初不太一樣了。甫來尼泊爾的時候，也才是我第二次出國，對於人身安全的考慮早就被出門在外的新鮮刺激衝淡，更加不知道人心險惡。至於初到加都之時，我會大方地再給那個司機一千盧比，也并不是因爲害怕激怒他或者是爲了安全著想，純粹只是覺得，夜晚的出租車興許真值三千。
但近半年的跌跌撞撞，讓我逐漸掌握了一些應對無賴的方法。人嘛，學了一些技巧，總不捨得放著不用，王嬌蕊説的。
一個時常遇到的情況是，尼泊爾司機會假裝自己沒有零錢找給你。這時候，你就要和他提出：“那這樣，你帶我去最近的自動提款機，我專門提一些零錢給你。”這種情況下，司機一般就會乖乖掏出自己藏起來的另一個錢包，在裏面找錢給你了。因爲陪你去自動提款機的時間，他可以再做幾單新的生意。
不只是坐出租車，光顧一些本地的餐廳，有時也會遇到這樣的服務員，鬆鬆垮垮地走來，一句“我們沒有零錢”就打算賴賬。這種情況可以讓他和周邊店家換錢，也可以就當成小費給他了，因爲餐廳一般不會賴下太大的金額。我唯一經歷過的一次，也是在奇特旺的一家小餐廳，在加都則還沒有遇見過這麽賴皮的商家。
在正式開始國際義工之旅之前，我們都會經過培訓，學習文化共融、拓展自己包容度一類的知識。但有些情況，我則選擇把他們歸納到公民素質和服務專業度的範疇裏，不在文化衝突之類的課題範圍之内。
就像是那次，自動取款機按密碼的鍵盤漏電，我剛把手指放上去，就沒了知覺，以爲是自己中邪了，又試了一遍，才驚覺那是電流在作祟。像這個情況，就總不能是“尼泊爾的取錢文化本是如此”，而真的是工程師的工作有紕漏了。
又一次，我去體驗滴油療法按摩（Shirodhara），是阿育吠陀中其中一個療法——把精油淋於額頭中央的第三只眼上，以刺激松果體，改善失眠、失憶。那天我去到店面，脫去了所有衣物，一絲不掛躺在了按摩床上，首先是進來了一個女人，就坐在房間內，和按摩師你一嘴我一嘴聊著天，讓人覺得不被尊重。然後又在沒有告知我的情況下，進來一位男士，搬來了一些工具。最接受不了的是，在完成了整個按摩之後店員才告訴我，這里沒有洗頭的地方。由於那天晚上和朋友還有約會，便只能頂著一頭滴著油的污髮到就近朋友家，先把自己打理幹凈。最要命的是，這也不是一家平價的按摩店，價目表上Shirodhara的標價是一小時六千尼幣（三百六十港幣），在加都可以生活一個禮拜了。
至於和媽媽通電話前在樓下和司機的理論，則是因爲我又雙叒叕碰上了一個不認路的司機。這情況在加都還是蠻常見的，以我每天都要坐摩托車的頻率，一個禮拜也要遇到不下三次。可能是因爲在尼泊爾，從事網約車司機的門欄不高，只要有機車就可以在打車軟體上注冊成爲司機，所以司機的質素參差不齊。比起清邁每一個司機都熟門熟路，會給乘客遞上頭盔，且會備好零錢的行業風氣，加都的網約車真是會讓乘客懷疑自己是不是駕校教練，正在教這挂名司機怎麽把車開上路。
那次，大約是晚上八九點鐘左右，從泰米爾街回到住處不過是三點五公里的路，本就不難找，再加上我家附近是著名的景點帕坦廣場，泰米爾街又是游客聚集地，既然是要在泰米爾街附近做生意的，怎麽也要對游客的需求略知一二吧。但那天我叫的車，先是東繞西繞把我繞進了某條不知名的小巷子，然後司機又乾脆把車停在荒郊野嶺的一旁，自顧自看起了地圖，最後好像實在是看不懂地圖的標注，他開始轉向我，問我知不知道目的地怎麽去，地圖上指示的方向要怎麽看。
我説：“我是外國人，我怎麽會知道呢？”司機咿咿呀呀的，英文説不清楚，我只好硬著頭皮接過地圖，開始胡亂猜測我們現在的方位。司機那邊廂，只見他又把手機放在儀表盤上，晃晃悠悠地開向前。説起這裏的司機把手機固定在車頭的方式，那也是無奇不有，我見過拿橡皮筋綁在車頭的，把手機放在口袋裏一邊開車一邊單手拿出來看的，也見過拿粘土黏在儀表盤旁邊的，千奇百怪，就是沒見過一個像樣的手機支架。
後來，我看他實在找不到路，怕今晚被迫露宿街頭，便想辦法在路邊連上了免費的網絡，然後在座位後面幫他導航。司機英文不好，聽不懂左和右，有時候說了向左，他便向右；説了向右，他又向左，我在後面看著他扭動屁股，把車一點一點地挪出路口，心裏無奈得不行。到最後下車的時候，他竟然還和我使出了那一招“我沒有零錢找給你”的招數。媽的，虎落平陽，別不識好歹，這下是你撞到槍口上，就別怪我請你吃回馬槍了。
我本身還有點支支吾吾的，不好意思直接開口：“本姑娘就是不願意為這一趟糟糕的行程付多餘的錢！”但他一句鏗鏘有力，仿佛什麽事都不曾發生過的：“你説什麽？”，反倒給了我暢所欲言的勇氣。
“我説，我對這趟行程很不開心，因爲我是乘客，你是司機，你不應該被我帶著走。退一萬步來説，就算你沒有在賺我的錢，我在這個地方也是客人，你是主人，我怎麽會比你更熟路呢？我只是一個外國人，道路我不會比你更懂，問路的能力我也不會比你順暢，但你卻全程依靠我給你指路？我作爲乘客，還指望你安全帶我到目的地呢。而且你用沒有散錢的理由想收我更多的錢，好，我可以不要你找錢，兩百盧比而已。但我卻要和你說明白，這不是錢的問題，是態度的問題。你沒有散錢找給我，卻是説的那麽理直氣壯，然而備好散錢應該是司機的責任，認路、把客人安全地送到目的地，則更應該是司機的責任。”我苦口婆心地説了很多，語氣比我設想中的要平靜，可能也是長大了，知道了大吵大鬧沒有用，只會把事情鬧得難堪，既然只是想表達自己的意見，大可在説完之後體面分開，再也不見。
那司機卻仍舊一副看我好笑的表情：“那你想我怎麽做？”
“沒什麽你可以做的。”我淡淡地説完，便掉頭要走。誠然，當每個人都是如此的時候，我要怎麽說服一個成年人，他的所作所爲是錯的呢？
轉頭的時候，我感覺我的心跳跳得很快，這是我爲數不多的幾次對成年人説教，更是成年後的第一次。記得上一次，都是差不多五、六年前了。那段時間，中學有一份需要匯報的通識功課，也因此查了許多關於環保的資訊，最是見不得破壞環境的人。於是那天，當我在内地的口岸看見一個亂丟雪糕棍的中年阿姨，便勇敢發聲：“不要亂丟垃圾！”
另外一次印象深刻的時候，是媽媽後來和我説起的，大概在我四五歲的時候，在内地一條商業街，我們看到有人擺攤耍猴，使喚拴著鐵鏈的猴子跑來跑去。我那時便大聲警告他：“我要告訴警察叔叔，你虐待動物！”奇怪的是，猴子也像是聽得懂我講話似的，全部奮起反抗，就算是拴著鐵鏈，也爬上那男人的頭頂、肩膀上，不再聽他呼喝。
媽媽後來説起這段歷史，總是很驕傲的模樣：“我女兒從小就正義，難怪現在會讀了法律。”
中間有沒有發生過更多類似的事件，我已經不記得了，但毋庸置疑的是，隨著年紀的增加，我見義勇爲的次數在逐漸減少，尤其是在面對身强力壯的成年人時，若是自己被佔了便宜，總是不敢啃聲，但隨後又會在每一個等車的間隙，或是臨睡之前，不經意地想起事情的原委，怨自己當時沒有勇敢地站出來和對方理論，維護自己的權益，然後在被窩裏輾轉反側，暗自糾結揣測：“爲什麽我當時會被他嚇住呢？如果再來一次，我有和那個人當面對質的機會，我又該怎麽和他説呢？”沒有在當下宣泄出來的怒氣和不平，只能留著上演這場爲時已晚的獨角戲。
但奇怪的是，那天當我和司機一股腦説完心中所想后，晚上睡覺，我竟沒有反復回想起這件不愉快的事了。我也因此發現了這樣一個原理：憤怒、不平，是我們人類天然的保護機制，上帝既給了我們這樣兩個情緒，就是爲了讓我們意識到，每當這兩個情緒湧現，便是有人觸碰了我們的底綫，挑戰到了我們對於外界如何對待自己的接受程度。這個時候，我們就應該要讓天然的情緒發泄出來，啓用這個保護機制，把壞人唬住、彈開、趕走，避免他繼續侵犯我們内心世界的和諧。反之，如果我們用一些人爲的教條，例如“女孩子應該溫柔、善解人意”“做事要體面，給人留餘地”一類的説法捆綁自己的天性，負面情緒就會反噬我們自己，留給我們的，就只有獨處的時候不斷回想、後悔、糾結的空間了。
這不是要鼓勵大家動輒上綱上綫，而是說每當我們心裏感到被冒犯、被不公平對待的時候，要重視起自己的感受，去積極地面對，以及順應自己的本性抒發這種情緒。文化包容自然是非常重要，但無論是包容還是尊重，講的都是一個相互的作用力，缺了任何一方的努力都無法成立。此外，“文化”一詞涵括的範圍雖廣，也不是什麽問題都能怪文化的不同，就連最落後的非洲原始部落，也講究不同職位間的分工合作：酋長、男人、女人都有自己的份内事，有些品德，例如有沒有責任心、工作盡不盡責，是在任何文化的敘事背景下，都會被肯定或否定的。
二零二三年八月十二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