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二)
“Kerry,今晚有空嗎?我明天的飛機要飛回香港了,今天請了我療愈課程的老師和同學一起吃中餐,你也一起吧。”
一聼到中餐,我便兩眼放光,粵語有個説法是
𦧲飯應(lur飯應),意思是嘴裏含著飯也要立刻吐掉答應。在尼泊爾住了半年,吃了一肚子的飛餅和咖喱水牛肉后,每每有可以嘗到中飯的飯局,我便是答應得這樣爽快。
朋友選的餐廳是整個加德滿都最貴價的中餐——華都飯店。上回去的時候,我偷偷往厨房裏面看了看,除了老闆娘是中國人,連這裏的厨師都是中國人。經營著飯店的是個四川老闆娘,我們一行八人來到之後,她熱情地招呼著我們兩個同樣是細長眼睛的同胞。我和朋友也興致勃勃地翻閲菜牌,恨不得把菜單上那些金光熠熠的唐人菜都點一遍。
“來一份松子魚吧,那麽漂亮的菜,尼泊爾人肯定覺得新鮮。”
“麻婆豆腐肯定要來一份,外面的麻婆豆腐都尼化了,讓他們嘗一回正宗的。”
“回鍋肉好吃,再來一份糖醋裏脊。”
因爲尼泊爾人看不懂菜單上的菜色,於是我們身負重任,點了整整一桌的滿漢全席——鹹的甜的,粵菜湘菜,蒸炒烹炸,主食、肉、菜、甜點,全部考慮到了。在等菜的時候,我抓著筷子的手已經在顫抖,想象著一口回鍋肉送進口中那油香四溢的味道、入口即溶的口感,也堅信這一桌正宗的唐人餐,一定可以征服尼泊爾人的味蕾,讓這群尼泊爾人五體投地,大嘆:“我的毗溼奴大帝啊!這輩子沒吃過這麽好吃的食物!”
誰知道,等到菜上桌了,我和朋友都食指大動的時候,對面的尼泊爾人卻在每道菜都嘗了幾口后,對著我們眼前的菜面露難色。
“這個不合胃口嗎?來,嘗嘗這個吧。”朋友細心,不像只顧埋頭扒飯的我,觀察到了對面的尼泊爾人似乎不很自在,於是又再招呼他們嘗嘗我們這邊的菜。
他們勉强用叉子叉起一塊麻婆豆腐,吃下,又再次放下叉子。
於是朋友拿來菜單讓他們自己點,幾個尼泊爾服務生圍上來,他們只問:“油炸的沒有?”尼泊爾人喜歡用反問句,也許是因爲在這個國家,東西沒有的情況比東西備齊的情況要多,所以在小商店或是餐廳,常常會聽到當地人問:“這個沒有嗎?那個沒有嗎?”而不是“這個有沒有?”。
真是的,那麽愛吃油炸的,就在家裏吃油餅好了。
那條我們寄予厚望,覺得一定可以驚艷全場的松子魚,只是比其他的菜稍微多了一點人氣,只見其中一個尼泊爾朋友舉起他的叉子,在飯桌上環視一圈,好像實在找不到降落點,才勉强把手伸向那一條我們眼中讓人垂涎欲滴的魚。
因爲第一輪我們點的菜反響不佳,其中一個尼泊爾女生便自告奮勇幫我們點第二輪的菜餚,看看這菜單上面,到底有什麽是合這群尼泊爾人胃口的。那女生翻了半天,最後點了一煲炒雞,還不忘備注道:“這個要咸一點”,“鷄煲裏的雞一定要炸過”,“有瑪薩拉嗎?可以加一點瑪薩拉”。我一邊幫著尼泊爾女生給服務員翻譯,一邊心想:天,我這是縱惡啊,本身就很美味的菜餚,倒要這樣畫蛇添足地糟蹋了。
往鷄煲裏加瑪薩拉,想來那隻死去的雞也會死不瞑目吧,爲著自己沒被做成一煲正宗的順德鷄煲光宗耀祖而捶胸頓足,自己的死,竟只爲做成一盤不倫不類的咖喱鷄煲……
在點甜品的時候,精緻的桂花糕他們不愛吃,鬆軟的馬拉糕也不愛吃,一口爆漿的花生芝麻包也不愛吃,只好爲他們點了一盤,在開胃菜一欄的角落名不見經傳的西紅柿拌白糖,但沒想到卻誤打誤撞選對了,一個個都對這盤小小的西紅柿拌白糖贊不絕口。
“這到底是怎麽做的?這也太好吃了吧。”大家一哄而上,圍著那盤開胃小菜不斷地問。
“就是西紅柿切成塊,把白糖撒進去。”我說。
“好好吃啊這個,真的只是西紅柿加白糖那麽簡單嗎?”他們滿口的糖水和西紅柿,卻還要熱切地發問。
天,回鍋肉是我多少個深夜心心念念的熱炒,梅菜扣肉更是要經過好幾道工序,很考驗大厨的功力。但這群尼泊爾人,偏偏愛吃一味十歲小孩也能做出來的白砂糖拌番茄,到底有沒有眼光啊?
我正坐在椅子上憤憤不平著,幾個尼泊爾人出去外面的本地餐廳裏,打包了幾盒咖喱炒飯回來,坐我們對面狼吞虎嚥。我看著他們,那些本身在腦袋裏徘徊的,關於他們如何“山豬吃不了細糠”的諷刺,忽然都消失不見了——
他們不是不懂欣賞我們的美食,他們只是更喜歡吃家裏的飯菜。
看啊,一吃咖喱和炒飯,他們是吃的那樣開心快活。
想來我剛剛在吃回鍋肉的時候,也一定是這樣的神情吧。我這才驚覺,我其實是有家的,家的概念,不過是一個熟悉、安全的感覺,一個空間可以是家、一個人可以是家、一道菜也可以是一個家。
就在赴約前的那個下午,我拿了衣服上天臺去曬,加德滿都剛剛下過一場大雨,我因爲一直失眠,爬起樓梯來有些力不從心。陡峭的舊式樓梯上,我竟失了神,突然一下沒了力氣,膝蓋軟趴趴的就要往地上跪。那欄杆已經濕透了,滑得像肥皂,我陡然失了重心,手又捏不住欄杆,竟整個人向懸空的左邊倒了過去。
一瞬間,過往在腦海裏浮現,這舊式樓梯就跟小時候花園裏的滑滑梯一樣,要手脚并用才能爬上去。那次,太陽把滑滑梯的表面曬得滾燙,我用手去摸,燙的縮回了手。
以前是太陽想獨占整個滑梯,現在是雨水想霸占整個樓梯,他們怎麽都這麽自私呀?
從前的那個下午,我從滑梯上摔了下去。
有小朋友去和外公說,他外孫女掉下來了。外公忙跑過來,安撫哭泣的我:“沒得事,沒得事。”一切都近在眼前,當時的溫度、外公的聲音、膝蓋的痛感。
此刻,也就是一秒鐘之間的事情吧,無盡的下墜感,穿越了時空,仿佛我再往下一厘米,就可以完全回到那個有人保護、有人安撫的時候......
但晾衣繩鈎住了我的衣服。心有餘悸地回頭,看到自己頭上綁的皮筋掉了下去。死神要抓我,卻抓到了我的皮筋,撲了個空。
想是,我穿越過去看外公,外公也看見了我。他追著我一直來到十年之後,再一次保護了我。
如果菜餚是家,那麽回憶也可以是家,只要它可以做你心靈的避風港,那就是你的家。
所以啊,嘉悅,你絕對不是一個沒有家的孩子。也許環境不能帶給你家的感覺,但你有食物、親情、信仰,你的靈魂并不是無處附著的孤魂野鬼啊。
迷失的現代人,商品世界和西方文化衝擊下的產物,我親愛的小孩,也許從小,你的需要沒辦法被很好地看見,但我們都不要再自怨自艾。
家不分大小,也不分貧貴,更加不分虛實。
我們都不是沒有家的小孩。
二零二三年八月十五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