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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近尼》二十五、宗教(四)

臨別前我目送她走遠——看呐,誰説只有宗教可以使我們善良,無論是哪一種宗教,無神論也好,拜物教也好,只要它是出於愛,那便是最正確的答案。

· 19歲,女生獨旅,尼泊爾,宗教


二十九、宗教(四)


機緣巧合之下,認識了一個從香港來尼泊爾學頌缽療法的女生,她自己創業,在香港開了一家和靜觀、靈修、音療、藝術有關的工作室。這次來尼泊爾,她除了來學習頌缽療法,也是爲了加德滿都光明寺的一個六中陰課程,她熱情地邀請我也去旁聽,正巧碰上我休假,於是就這樣,對佛法一無所知的我,便冒冒失失同她一塊兒上山去了。


仁波切是藏語,中文翻譯是仁中之寶,是對於高僧的尊稱。有時候聽到有些人說仁波切拉,則是一種比仁波切更加尊敬的稱呼。其中有名的除了在電影《嘿瑪嘿瑪》中給梁朝偉和周迅當過導演的宗薩欽哲仁波切,還有許許多多仁波切。而這次來光明寺開講的仁波切,則是曾被美國雜志評爲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也是藏傳佛教史上最年輕的閉關上師——明就仁波切。


光明寺在加德滿都郊區的一座小山坡上,我們以徒步的方式攀上山頂。恰逢周末,不少家庭趁著周末出來郊游。迎面走來兩個大人,中間帶著一個小孩,爸爸媽媽用尼泊爾數字數著“一、二、三!”小孩子就被提起來,跨過了好幾步臺階,笑得只見兩排小牙齒。


半山腰上,大鐵鍋升起裊裊炊烟,在水管旁用腳踩著洗衣服的孩子好奇地打量著我們兩個東亞面孔,神色羞赧。不知是因爲遠離了加都市區裏的烏烟瘴氣,還是因爲接近了山上的舍利塔,這些近在身旁的人和事仿佛都在發著光,讓人覺得一切都光明、透亮。


從半山放眼望去,是加德滿都聞名世界的茶葉梯田,米色的矮屋坐落其中,星星落落。雄鷹和烏鴉徘徊在山谷之間,回音陣陣,一片蒼茫。擡頭一看,原來自己早已來到紅墻金頂的寺廟脚下,這最高處的寺廟,看照著山下的萬物生靈。


恰逢早修時間結束,穿暗紅法袍的僧人從寺廟内閣魚貫而出,我們兩個穿著色彩鮮艷的衣服在人群中逆流而上,一下子有些不知所措。


初來乍到,首先聼見的便是一片中文:有普通話,有地方方言,還有粵語,仿佛整個加德滿都的華人,都在這日聚集到了光明寺。再走幾步路,也看到了一些白皮膚的面孔,有年輕人,也有白髮蒼蒼的老人,後來才知道,這些不同年紀的人,從美國、以色列、法國,各個地方來——不是説誰的青春不迷茫嗎?但現在看來,不論是年輕人還是中年人,迷茫和失落,還是這個年代的通病啊。


我在擁擠的人潮中繞著寺廟走,終於找到了聽講的會堂——那是一個若四個籃球場大的四方形會堂,一邊有兩個大門,而會堂前方有一個高臺,臺上是一個閃著金光的寶座,座前供奉了一些水果和酥油。至於臺前,則密密麻麻的,都是暗紅色的坐墊,此時上面已經跪滿了信徒,或低頭盤弄著金剛菩提,或翻閲著佛經。


環視一周,光是排了號碼的坐墊,就有五百多個,還有約兩百多個沒有標注號碼的座位,給一些像我這樣沒有報名的參學者使用,現在卻也都坐滿了人,有些人甚至是排排站在會堂的後面,又或擠在兩側。


不久後,廣播聲以中英兩種語言響起:“仁波切馬上就要來了,請各位起立。”明明主持人只吩咐了大家起立,但仿佛約好了似的,會衆都站起身,且雙手合十,低下頭,一臉敬重地等待仁波切的到來。


由於我的座位在後排,前面都是密密麻麻的人頭,看不見臺上的情況。此時的會堂出奇地安靜,七百多人齊聚一堂,能聼見的卻只有放下背包的聲音、擰開水瓶蓋的聲音,還有翻動書頁的聲音。


突然兩下特別大的響聲,我以爲是仁波切來了:“這仁波切果然不是普通人物,走幾步路都能發出驚天動地的響聲。”正這麽想著,那聲音又消失了,四處張望,又不見前方有任何異樣,方才知道仁波切不是什麽仙魔巨人,便只好繼續耐著寂靜等待。忽然,悄無聲息地,一個明晃晃的腦袋向著臺上移動——這下,仁波切是真的來了,卻是一點聲音也沒有。臺下有人向他揮手,他便也向臺下揮手,臺下隨即傳來笑聲,接著是一片衝上天花板的掌聲。信衆開始向他磕頭,先是跪下,叩拜,而後再起身,再跪下,用額頭親吻地板。


齊刷刷的聲音,七百多號人,對著臺上的僧人五體投地。


接著,仁波切帶領會衆念起來一段禱文,坐我旁邊的阿姨一邊念,一邊作出一個特別的手勢——兩根食指翹起來,剩下的手指纏繞在一起,一個有點像小牛角,卻又比小牛角繁複、精巧的手勢。再看看臺上的仁波切,身旁坐著一個身穿法袍的喇嘛,爲他做著中文翻譯,那喇嘛的聲音很好聼,翻譯也很到位,仁波切一口氣說了很長的一段話,他也可以一字不落地在仁波切話音剛落之時,就把剛才的内容譯成普通話。


“今天,我們的課題是六中陰。中陰就是間隙,人生每當面對一些變故的時候,便會有間隙。”


“十八歲離開父母,是很好的間隙;丟掉工作,更是非常好的間隙。而我們學習六中陰的目的,就是如何識別到這些間隙,運用這些間隙,得到成長。”仁波切開始了他的授課。


課上的内容,大部分我都已經不記得了,也許是對於我這個凡夫俗子來説太深奧,又或許是我大部分的時間都在對著枯燥的經文打瞌睡,想念基督教會裏歡快優美的詩歌。但其中仁波切分享的一個故事,還是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仁波切自小在寺廟裏跟隨師父隱居修行,期間患上恐慌症,在修煉到第三年的時候,病情愈發嚴重,甚至到了不能呼吸、心跳失控的程度。眼看閉關的修持還有兩年,仁波切一直想辦法控制自己恐慌症的狀況,希望可以繼續自己的閉關修煉,但心裏疾病的病況反反復復,無論如何禪修、如何治療,就是不見好。這讓仁波切一度覺得,自己的人生是不是就要敗給恐慌症了——這時候,他有兩個選項,第一個選項是留下來,非常痛苦地繼續帶著恐慌症閉關,第二個選項是離開,放棄自己的修持。


“如果是你,你會選哪個呢?“仁波切問臺下的會衆。


“選第一個的舉手,好,可以放下了,選擇留下的舉手。”仁波切看著選擇留下和選擇離開的會衆,兩者數量相若,不分上下,繼而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


這時我就知道了,這個問題的答案不會是二選一那麽簡單。


“還有第三個選項嗎?”果然,仁波切調皮地問大家,臺下傳來悉悉索索的討論聲。


“其實,還有第三個選項。”


“那就是留下來,但是接受自己的恐慌症。”仁波切一字一句地説道。


“我們可以利用覺知、慈悲、智慧幫助自己接受恐慌症,從前發病的時候,我總是覺得很痛苦:“天啊,又來了,我呼吸不上來了。”但後來,每當感覺到,我的脖子又緊了,我的心跳又快了,我反而會覺得興奮——這時候,我已經完全和我的恐慌症做了好朋友,我還會和他打招呼:“哎?你來啦?隨便坐一坐。””


臺下傳來一陣笑聲。


相由心生,一念天堂,一念地獄。


想起自己過去半個月痛不欲生的狀態,自己也不覺發笑。誠然,在這個獨自一人的城市,有苦悶、無助,但那孤獨或失落,但那都是可以細細品味的東西,甚至因爲他們,我的生活更加豐盛。


我原本也以爲,留給我的只有兩個選項,要麽離開尼泊爾,要麽留下來,但其實還有一個選項,那便是主動地選擇尼泊爾,用一種擁抱的姿態面對這裏的一切——鷹嘴豆湯其實還不錯喝,機車的鳴笛聲是一種別樣的熱鬧,堵車嚴重就利用起時間來禱告。空氣裏的粉塵大,便當是給眼睫毛凃增長液,駱駝的睫毛爲什麽那麽濃密漂亮?不就是因爲沙漠的沙塵大,然後大自然給進化出來的嘛。


一切的客觀事物,總會有主觀的出路。我們總以爲自己的情緒和境遇是綁定在一起的,但其實不然,人生如社會,皆在常態與擾動中發展,每每常態被打破,也就是中陰出現之時。中陰是一個可以被利用起來的間隙,我們應該主動掌握自己的情緒變化,重新思索前進的步伐,從而獲得成長。


雖然我還未曾領悟覺知、慈悲、和智慧,但我慶幸自己在無意識間選擇了這第三個選項。雖然我仍舊在尼泊爾像個異客,但我已經接受了自己異客的身份,以及用心感受起作爲異客才有的獨家體驗以及視角。


聼完課,我坐在草坪上歇息。我端詳著自己的手掌——指甲縫裡面藏了些許灰色的污垢,我的食指因為經常使用所以特別地短,指尖或沾著一些皮屑,一路延申到手掌心,血管的顏色,青的紫的,手指之間的縫隙像山溝,一圈圈的掌紋和指紋像像是五線譜,血管是音符,絨毛和倒刺是生長在音樂森林裏的小動物,探出小腦袋好奇地窺探著這個世界。


我把手掌貼上臉頰,第一次發現,我的手掌心好柔軟。手心因為剛剛撐著草地坐下來,一股淡淡的香草味。此刻的我,在這偌大的寺廟,也是不被需要的啊,也是不被認識的啊,但我已經欣然接受了。


什麽是有意義?什麽是無意義?什麽值得高興?又有什麽那麽值得難過?我感受了我的手,我覺得是做了一件非常有意義的事情,畢竟他們也只有一雙,他們每一寸的肌膚,都是由無可代替的細胞組成,他們是那麽珍貴,不值得花點時間好好感受嗎?


當把心態調整到開放的覺知狀態后,我發現世界裏所看到、所做過的一切,都令我感到喜悅及滿足。


下山的時候,有一個騎著摩托車的姐姐,我伸手攔下她,唐突地問,可不可以順路載我下去。她爽快地答應,我感恩地跨坐上車。


想説她也是從寺廟下來的,便順口問了一句:“您是佛教徒嗎?”


“我不是,我反對任何宗教。我是一名建築師,上來采集數據的。”


我不禁莞爾。現在,每每當我問起別人的宗教信仰,已經不會為任何的答案震驚或感奇怪了。


姐姐一路開著小摩托把我送到餐廳聚集的地方,只因我説肚子餓了。臨別前我目送她走遠——看呐,誰説只有宗教可以使我們善良,無論是哪一種宗教,無神論也好,拜物教也好,只要它是出於愛,那便是最正確的答案。


二零二三年八月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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