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家
一天清晨,大約四五點鐘,我在半夢半醒間,從床上看向窗戶外面——只見兩個灰黑色的剪影,在悉悉索索地動。正當我疑惑那是什麽東西的時候,剪影張開雙手雙脚,拽著一條從窗戶外面垂下去的電綫,刷拉拉地滑了下去,沒了蹤影。過了一會兒,又來一個剪影,學著第一隻的樣子,滑出我的視綫之外。
天呐,那是兩隻猴子。
我的神智還沒完全清醒,但突然意識到,厨房的側窗是全部敞開的,昨夜我把排骨燒糊了,專門開窗透風來著。於是我踉踉跄跄跑去厨房,卻正巧遇到那第一隻猴子準備翻過窗戶,跨進我家。
我們面面相覷,被那猴子搶先,一個健步跨了進來,然後在地上手脚并用地走。我眼疾手快,把厨房通向睡房的門一推,這下起碼床不用遭殃。
沒一會兒,小猴子也跟上來了,他似乎不太知道怎樣從窗戶外面翻進來,大猴子聼到了動靜,還回頭拉了他一把。
我看著耀武揚威的兩張毛桃臉,頗感無奈:真是的,來了尼泊爾也不讓我有自己的空間嗎?
和很多香港成長起來的小孩一樣,我沒有自己的房間。
媽媽在上厨藝班認識的師奶和她説,我們可以和房屋処申請換一個房子,理由是女兒長大了,需要自己的空間。但是和房屋処申請調房子,需要資產證明,爸爸的股票不好整理。我本身就不對媽媽的話抱有太大希望,所以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
來了尼泊爾之後,我第一次擁有了自己的房子,一個人住的地方,和香港五個人住的地方差不多大。
我在家裏挂上羊毛氈做的向日葵,還養了一盆花,換上了顔色鮮艷的床單枕套,點上蠟燭。
一個人的夜晚,我喜歡獨自看火苗跳舞。
厨房被我排排放好了各種香料和調味品,有時候,我喜歡拿這些原料做實驗,看看孜然加蜂蜜,會是什麽味道。
在客廳的桌子上,我的盆栽和臺燈在談戀愛,我時不時會去八卦一下他們的進度如何,再幫他們佈置一下約會場地。
這些很無聊、很幼稚的事情,卻是我在香港時因沒有嘗試空間而被壓抑的想象力,在終於有了自己的空間后傾瀉一出的念頭和思緒。
此時,大猴子爬上了我的灶台,用手撥開我的瓶瓶罐罐,尋找著他今天的早餐。尼泊爾猴子的手指又細又長,還知道怎麽把礦泉水瓶蓋子擰開,幸好我的調味料和油罐子都是用的大號的分裝瓶,猴子的小手抓不住,所以只被他擰開了一瓶可樂。那小猴子看見大猴子旗開得勝,也跟上去,大猴子舉著瓶子,把可樂喂到小猴子嘴邊,兩隻猴子喝得咕咚咕咚,似乎沒有把我這個大活人當一回事。
我拉開門逃離,兩隻猴子卻因爲猛灌可樂而打了一個響嗝,我覺得可愛,正準備給他們喂一塊小餅乾,兩只猴子卻惱羞成怒,張牙舞爪地就要向我撲來。
我趕緊把推拉門關上,看著明明只到我大腿那麽高的猴子,在玻璃後面向我惡狠狠地示威。好吧,你要和人家玩,人家也未必領情。
他們繼續在玻璃幕後咿呀個沒完,指手畫脚地,似乎在説些很激動的猴子語。
我想到了從前來到加德滿都的時候,從飛機上往下看,整座加德滿都城色彩繽紛,每一個小房子都矮矮的、胖胖的,像是雨後生長起來的小蘑菇。那時我是以旁觀者的身份,第一次降臨在這四面環山的谷地中,現在我也時常像一個旁觀者,但更多時候是直接置身於當地的生活,和當地人一起吃咖喱、搖頭晃腦、坐叫人喘不上氣的大巴。
現在倒也要和當地人一樣,受野猴子的滋擾了。
這種親疏結合的生活,我也不是第一次過了。在香港的時候,我都常常感覺自己像個外地人,儘管我也住著狹小的房子,接受了十二年的港式教育。但是,每每我看著金色的大巴車,我覺得像一杯阿華田,看著維多利亞港的夜色,我覺得好絢爛、好陌生。
這也許是我們這一代的通病,歸屬感對我們來説,是太奢侈的東西。
哪裏是家?何以爲家?我連我生長十二年的地方都不覺得是家,又怎麽會覺得一個只來了半年的地方就是我的家?
甚至我開始懷疑,我和家這個名詞是相容的嗎?是不是上帝在造我的時候,就沒有爲我注入體會“家”這個字的能力?説起守衛自己家園的那份堅持,連這兩隻不速之客都比我理直氣壯。
突然,我覺得有些悲涼。
這也許真是兩隻猴子的家,至少他們自己是對此如此堅定。
二零二三年八月二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