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九年,中國援建尼泊爾加德滿都內環路改造項目,項目的其中一個地標,就是用兩國文字銹刻著「中國-尼泊爾世代友好」字樣的卡蘭基下穿式立交橋,尼泊爾歷史上第一座立交橋。
穿梭在熱鬧的泰米爾街道裏,一路走過,也能聼到不少尼泊爾人對你喊著簡單的中文,以示歡迎:“你好”,”你好漂亮”等等的甜言蜜語,無論是賣著色彩斑斕的花裙子的店家,還是頭頂上頂椰子叫賣的走卒販夫,都可以張口就來,完全難不倒他們。
泰米爾音樂廳裏彈吉他的小哥也很隨和,想上去唱一支中文歌,問他可不可以幫忙搬走,他爽快答應,於是就這樣,我在異國他鄉一間小酒館裏,唱起了《夜半小夜曲》。
是的,我想我想家了。
後來,因爲越來越想家,所以開始不斷光顧泰米爾街的中餐館,有時候甚至會專門打車,在午休時間去到泰米爾街吃飯,也因此認識了很多生活在尼泊爾的僑胞。
泰米爾街的中餐館,賣的可不是像在帕坦隨便一間小吃店會有的“李鴻章雜碎”一類的菜,雖説這道菜在外國人眼裏,已經是最正宗的唐人餐——畢竟,連中國名字都在菜名裏了呀。但説真的,生活在中國的人,有幾個聽説過這道“李鴻章雜碎”呢?不知道還以爲是在罵人呢。李鴻章雜碎是一道在美國流行開來的美式中餐,指的是將油炸過的麵條,混以鷄絲、豬肉碎、青椒絲、豆芽等小料,浸泡在勾過芡水的湯料裏,相傳是李鴻章在訪問西方國家的時候,因爲實在吃不慣白人飯,吩咐手下拿剩菜做的。至於好不好吃?一九零三年梁啓超訪問美國的時候特地嘗過這道菜,嘗完之後留下銳評:“然其所謂雜碎者,烹飪殊劣,中國人從無就食者。”我也只在帕坦嘗過一次這道揚名國外的李鴻章雜碎,之後便望而生畏,不願再試。但泰米爾街的中餐館,賣的可是實打實的重慶小麵、山東餃子、蘭州牛肉拉麵,才不是這些經過老外加工之後,變得不倫不類的菜品。
在覓食過程中遇到的第一個華人是一個台灣男生,很年輕,來自臺中,是被泰米爾街唯一一家正宗台灣奶茶派過來,指導尼泊爾員工在這裏開店的。他很熱情,也很愛説話,我第一次去那裏買奶茶的時候,我們兩個東亞面孔四目相對,都很想開口説一句普通話。是我先開口還是他先開口的呢?等到反應過來,我們已經坐在一桌,拿著筷子一起吃飯了。出乎意料的是,他竟然送給我四盒從台灣帶來的“來一客”杯面,説是怕自己在尼泊爾想家了,所以帶過來吃的,現在送給我儅伴手禮。
“這個香港叫什麽?你們也叫杯面嗎?”他問。
“我們叫公仔麵。”我笑。
他看起來很單純、乖順,明明是學冷氣工程的,但是卻對餐飲業很有熱情,也不知道是培訓的時候公司教的還是自己想出來的,他和我説:“餐飲業是最有溫度的”。因爲像這樣有服務精神的年輕人實在少有,像我,連在農曆新年期間,必勝客一份爲期一個禮拜的兼職也做不下去,所以我總疑心這句話只是一個口號。但是看到這小夥子,剛畢業就可以做到店長這樣的高度,想來還是誠心喜歡這一行。
“這邊尼泊爾的珍奶不行啦,我第一次吃他們的珍珠,想説這真的是珍珠嗎?”“感覺這邊很乾燥,像臺北就是很濕熱,出去五分鐘哦,回來就馬上變得黏黏的。臺南呢,又太熱了。但是我們臺中就是剛剛好,四季如春。”“出書的話來台灣好啊,非常自由,想説什麽就説什麽。”小男生對自己的文化也很有歸屬感,説到家鄉的奶茶、氣候、出版業,都可以感覺到他抑制不住的驕傲和雀躍。
另外讓我印象很深刻的,是一對山東夫婦,在泰米爾一街開了一家涼皮店。後來知道,其實夫妻倆都是研究生,本身在這邊開中餐廳,生活了很多年,因爲想讓孩子在比較輕鬆自由的環境長大,就回去把兩個孩子也接來了尼泊爾上國際學校,夫婦倆則自立門戶,開了自家的店。老闆娘告訴我,尼泊爾的國際學校,便宜的一年幾萬人民幣,貴的一年幾十萬人民幣的也有。
“幾十萬人民幣?”聽到的時候我很震驚,要知道,光是十萬人民幣,就等於差不多兩百萬尼泊爾盧比,這對於平均日薪五百盧比的尼泊爾人來説,無疑是個天文數字,但這些國際學校還可以有生源,説明尼泊爾的富人真的有著超越想象的資本,可以負擔這份天價學費。
對於這些富人來説,加德滿都街道上的塵土飛揚,他們可以躲進私家車裏避開;家裏地處高原,他們可以吃進口的空運海鮮;連整個國家教育體制的落後,他們也可以每年交付兩百萬尼幣去解決。
這就是無法跨越的階級嗎?在這個亞洲最貧窮的國家裏,還是有一群人,可以關起門來過自己的富裕生活,窗外露宿街頭,孩子抱著孩子行乞的景象,和他們的世界仿佛沒有一點關係。
説回那對夫婦,説著一口流利的英文,在國内可以做一份體面的白領工作,在這裏卻要舞弄起鍋碗瓢盆,從事辛苦的餐飲業。老公平日騎著摩托車出去送外賣,一次我在下午兩點左右的時間造訪,老婆更是趴在厨房的桌子上打起了盹。老闆對我說,他們一家因爲老人孩子都在尼泊爾,所以沒有退路了。
我以為尼泊爾的中餐館圈子都有自己的交絡,於是問老闆娘,有沒有嘗過帕坦一家中餐廳,老婆告訴我:“我們沒什麽事的話不會到外面吃飯,現在要用錢的地方還很多。這條路我們大人會辛苦一點,但是家裏小孩子會輕鬆一點嘛。”
可是大人的用心良苦,小孩子也未必領情啊,那麽小的孩子,只會看到自己要離開熟悉的家鄉,沒法再和好朋友一起上學。這麽,這些思前想後的大人,又何止是承受著維持生活的壓力呢?不被摯愛理解的壓力、孩子的教育壓力,幫助年邁的父母適應新環境的壓力,這樣有重量的難處,不是我輕飄飄一句“辛苦你們了”可以慰藉的。
同樣是家裏有老人小孩的是在二街的大中華食坊。這家餐廳由一個研究聖經的姊妹、一位阿姨、一個牧師、和另外一個弟兄在打理,收穫的所有報酬都捐助給了尼泊爾的孤兒院,受到他們善款扶持的有大學生,也有很小的孩子。
我一開始來這家餐廳吃飯,只是因爲這裏的自助餐很好吃,每天都有五道熱菜,和新鮮的主食:花捲、麻花、饅頭、包子一類。誰知道,那次在買單的時候順口問了老闆娘一句:“當初是爲什麽會來尼泊爾呢?”老闆娘竟回答:“對這裏的孤兒很有負擔。”
一聼到“很有負擔”這個説法,我就知道這是個姊妹了。於是連忙問道:“你是基督徒嗎?”姊妹笑了笑:“是啊。天啊,我剛還在想怎麽和你開啓話題聊天呢。平時人家問我是學什麽的,我都不知道怎麽開口,我是學聖經的。”
那日的午飯很豐盛,我看到了群裏的消息,有孜然肉片、粘豆包、水煮魚、清炒豆芽、油菜、花捲、八寶粥、米飯,於是從帕坦打了個車就來泰米爾了。我拿著盤子準備夾菜,姊妹很熱心地和我介紹:“這個孜然肉片可多工序了,要先腌,腌完之後炸,炸完了之後再拿香料炒。”“來來來試試這個豆芽,這是他們尼泊爾的豆芽,應該是要比國内的要好,沒什麽添加劑。”“粘豆包嘗過嗎?用糯米粉和南瓜做的,可麻煩了,要蒸南瓜,揉麵,然後裏面要包紅豆沙,甜蜜蜜的。”我是第一次吃粘豆包,在南亞那麽乾燥的氣候和飲食文化裏,很難嘗到這樣濕潤、有韌勁的口感,於是剛咬的那一口,心裏便氾起了陣陣感慨。
而且,你敢相信嗎?這麽豐盛、美味、用心製作的菜餚,每位只要四百尼泊爾盧比,即二十人民幣。
姊妹告訴我,他們在這裏其實也是爲了福音工作,便宜又好吃的美食能拉近人和人的距離,從而方便和別人打開話匣子。
“我記得有一次啊,是去買海鮮,然後那個人賣我賣的好貴,但是孤兒院已經四個月都沒有交房租了。我很着急呀,因爲我們也只能靠做餐廳去幫這些孩子,多的我也不會了。有時候想想,怎麽樣才能更好地幫助這些孩子,我們也想不到啥更好的辦法了。然後我這樣想著想著,在那個賣海鮮的人面前,我就掉眼淚了。我和他說呀,你就給我便宜點吧,孤兒院的孩子都等著吃飯呢。他可能也是受到了聖靈的感召吧,就給我便宜了。”
這個姊妹和她的教會,其實在加德滿都泰米爾片區已經很多年了,她問我有沒有什麽可以吸引客戶的提議。我自以爲是地給意見:“這個地方有點偏僻了,在二樓,客人不好找。”卻不想姊妹說:“之前我們餐廳是在前頭那一塊,更加難找呢,現在換了一個地方,已經比之前好很多了。”原來姊妹來尼泊爾的時間也不短了,但她卻只有三十五嵗啊。三十五歲的年紀,人應該還很有活力、很有欲望、理想,但是姊妹卻把一切都抛在了後面,一心爲著主的服侍操勞。孩子在山東給父母帶,兩到三年才可以見一次,她的眼睛有點失神:“因爲機票和簽證費都很貴。你想啊,十幾萬尼幣的簽證費,要差不多一萬多人民幣,還沒算來回的機票。”
“而且,既然是立了志要在這裏開展福音工作,我也不會允許自己每每想孩子了就回去一趟,而是真的要在尼泊爾做出點什麽了,才回去一次。”她繼續説。
“那你們住在哪裏呢?”我問。
“一開始就睡倉庫,現在叫做有一個小宿舍吧。喏,我和阿姨住一間,牧師和裏面厨房幫忙的弟兄住一間。”她答。
“有時候心也是會很軟弱啊,畢竟是人嘛。就比如説昨天,做了的飯都沒人來吃,沒有收入,那孤兒院的孩子就又要餓肚子了。有時候我看著那些賣不出去的菜,就有點,不知道自己在幹嘛的感覺。你説在這邊那麽辛苦,每天四點半就起來讀經,然後六點多,趁早去菜市場那邊買菜、買肉,回來準備。飯、粥、菜、肉,什麽都要切、要弄,然後忙到十點鐘要差不多在群裏發圖片、發今天的菜色了,這樣人家才好決定十二點要不要來我這裏吃飯。就這樣一直忙到下午兩點半,才可以休息一兩個小時,但是到四點多開始,又陸陸續續有人來吃小菜了。其實我們一開始做這個自助餐啊,就是想人家自己拿,我們也輕鬆一點。”她一口氣和我説了很多,像是很久沒人聼了的樣子。
一個才三十出頭的女人,連英文都說不流暢,卻前往了一個陌生、貧困的地方,幫助一群并不認識的孩子,不僅是自己的身體遭罪,精神受壓,還要承擔著和孩子疏遠,被親友遺忘的風險,這對於女人來説,才是最不能忍受的
但憑著信心,姊妹堅持下來了。她做出了好吃的菜餚,養活了他國的一群孩子。
她説,聖經裏面的一句話一直很鼓舞她:“主耶穌告訴我們:“我的能力是在人的軟弱上顯得完全。””
我也很被摸著,聖經裏説:“願你吸引我,我們就快跑跟隨你。”主耶穌是是先吸引了在地上的一個人,再由那一個人,帶領我們更多的人去瞻仰主耶穌的光輝,摸著基督的精神。而那一個人,那因信稱義的一個人,就是得勝者,就是我面前這位穿著樸素的姊妹。
所謂得勝者,從來不是像卡通片裏的英雄人物一樣,一路上有如神助。實則得勝者,是說那些經歷了重重考驗,也許會軟弱,也許愛世界,但到最後,對於主耶穌基督的瞻仰和信心仍然可以站住不倒,依靠信心勝過一切光景的人。這樣的人,才是真正的得勝者。
每次在姊妹那裏吃完飯,她都會熱心地讓我拿一些包子、麵食回去分給同事吃,我會在飯後和她聊上幾句家常,每每要走了,都會和她緊緊地擁抱。有次帶了尼泊爾同事來品嘗姊妹的中餐,快走的時候差點就想説:“能不能你們先走?我還沒和姊妹説上幾句話呢。”我實在是喜歡去姊妹那裏,在她那裏呆上一陣,感覺身上的氣都被潔净了,整個人舒暢不少,因爲我是被善良單純的人環繞著,被愛和無私的精神場域浸透。在此也誠心禱告,求主紀念這位姊妹的心懷意念,讓她作爲尼泊爾的管道,結出更多福音的豐碩果子。
泰米爾街其他的華人,有自己開了醫院在尼泊爾做院長的,有從重慶來加德滿都開理髮店的,有從湖南來開賭場的,還有河北來開卡拉OK的,賣印度寶石的。什麽外國人的地盤,哪管你那麽多,平日裏開門賺錢,晚上就關起門來吃中國菜、說中國話。反正華人那麽多,賺的也都是自己的辛苦錢,在哪裏都可以過我們自己的日子。
無論是早期前往英美國家的非法勞工,還是現在帶著資金到世界各地做生意的正式移民,所謂哪裏有賺錢的機會,哪裏就有中國人。對於家的追求,讓無論是年輕人還是中年人,都愿意在人生的任何一個階段,來到新的國家重新開始。只有當我們把一個書本裏的社會現象,放大到每一個有老有小的家庭,才會驚覺這是一個個多麽勇敢的人。他們有努力拼搏、創造生活的勇氣,也有放下一切、重頭再來的行動力,像泰米爾的一家家華人店鋪一樣,他們并不是每一個都信神、信耶穌,但是他們一定信自己的雙手。每個家庭來到尼泊爾的原因也許各不相同,但是有一點是相同的,就是他們既然在這裏了,就會靠自己的努力,把生活經營得有聲有色。
二零二三年八月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