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爲國際化的數字遊民聚集地,清邁是深諳數字游民的核心價值。數字遊民最重要的生活宗旨,是平衡。旅行與工作,生活與事業,都需要平衡。難怪清邁可以成爲崇尚平衡一族聚集的社區,因為這地方本身,就已經把平衡一詞摸得輕車熟路——國際化和本土文化,商業和自然,低物價和服務質量,甚至是這裏的食物,辛辣的和清淡的、油膩的和帶湯水的,也都是一樣豐富、美味,雖然處在殺戮和毒品交易頻繁的金三角,但卻是出奇地安全,
懷著這幾天和他相處,對他的滿滿愛慕,我來到了清邁聞名于世的周日市場。一路走一路吃,榴蓮、芝麻餅、豬脚飯,好不快活。
不知不覺逛到了天黑,周日市場要關門了。我刻意沒有回去,而是留下來觀察這地方,在繁華落幕之後的光景。
只見賣衣服的小販,打開一個個集裝箱,然後把衣服一件件疊好放進去。那麼薄、那麼劣質的衣服,卻被小販平直地拿在手裏,然後向左向右,向左向右,把它疊進去——皺紙一般的衣服,在那個箱子裏面被疊的一絲不苟,一件是一件。那些花花綠綠的裙子,緊身的包臀裙,則是在那個集裝箱裏面對折,一下兩下,一下兩下,這樣拿出來的時候才會是平順的,沒有褶皺,原來這些都是有講究的。
然後,小販們把膠袋鋪上,再把帳篷上映照着商品,五光十色的燈泡卸下來。
繁華落幕,把攤位上打底的桌布一揭,下面原來僅僅是一個鐵架子,鐵架上面是一個鐵絲網,破洞百出,甚至不是一張完整的桌子。
小販撿起地上的塑料,撿起買二送一、一百塊三件的那些發泡膠招牌,放進箱子裏。
至於食物的攤檔,則是剩了很多的糕點賣不完,香蕉糕、甜味曲奇、草莓派、咖喱餃、咖喱雞泡芙、椰子泡芙。賣不出去的,不知道他們會怎麼處理。
賣芒果糯米飯的人把賣不出去的芒果和飯一件一件地倒掉,至於那些還沒有剝皮的水果,就把他們用一個一個的雞蛋罩子罩好,發泡膠套好,再擺進泡沫箱子裏面。
冷藏箱裏面融化了的冰塊,都是沉甸甸的雪水,要兩個人擡才能擡得動。擺攤的兩夫妻齊心協力,一起把雪水倒進旁邊的下水道裏。
嘩啦啦,今天的工作完成了。
彩色的,隨風飄逸的捕夢網,象徵着甜甜的美夢。小販爲了讓捕夢網的視覺效果看上去更顯眼,把各種不同色彩的捕夢網梅花間竹地掛在攤檔前。收攤的時候,因爲要把同樣顏色的放一起,只見老闆娘的一雙眼睛,像老鷹盯着獵物一樣,去掃過那不同顏色的捕夢網,然後把相同顏色的一手一個抓下來,放進箱子裏面。一個外國白人女遊客穿着背心停在了攤檔前,問這個捕夢網多少錢,然後老闆娘回,兩百泰銖,也就是四十塊錢人民幣。一杯雞尾酒的錢,甚至比一杯雞尾酒還要便宜。但是那個女生說她一會兒再來。
在路上表演的行爲藝術家也收起了他坐着的坐席,本身盤在一起的腿,先是跪在地上,再慢慢地把自己扶起來。他的動作有些遲緩,也許是因爲坐太久,腿有點麻。只見他慢慢地把吉他收進吉他套裏,手似乎還有些顫抖,也許是因爲演奏了一整個晚上的關系。但是有什麼辦法呢?清邁夜市是只在周日開的。他只有周日晚上這一個表演機會。
小販們清點著自己的家當:帳篷、鐵板、鐵架、集裝箱、木箱、小推車、防雨罩及幾個麻袋,這就是他們維持生計的全部工具。
放了滿滿當當、琳琅滿目商品的一個攤檔,把所有的貨品和工具收起來,竟然只有一個推車那樣的大小。這一個小小的手推車,所有的貨品都堆上去了,卻只有半個人那麼高。
但那半個小人,卻蘊含了全家人過上好生活的,簡單的心願。
一個賣兒童書的攤檔也要收攤了,一個小孩幫著媽媽,把貨物收進箱子裏,那麼多的書,疊起來可以到小孩的額頭那麼高,他就搖搖晃晃地幫忙搬。
一些很年輕的藝術工作者,賣的是手工制的耳飾和項鏈之類的,看起來也不過是二十出頭的少女。但是攤位上的那些生銹的鐵架、還有帳篷釘,都是兩個畫著精緻妝容的女生戴著手套在搬運,打理,偶爾也撿起地上的垃圾,收拾游客留下的一片狼藉。
想要拉按摩生意的人在路邊舉着牌子,半個小時的足部按摩只需要八十泰銖,也就是十六人民幣。但是僅僅收十六人民幣的服務,也有不少人在跟路邊拉客的按摩員吵著講價。
這些按摩師,他們不是站着等客人要求服務,然後再提供服務那麼簡單,而是要主動的祈求人們來接受他們的服務,好得到一點薄薄的酬勞。他們付出的,不只是自己的體力勞動,更是尊嚴。
想到這層,明明已經體驗過一次街邊按摩的我,卻還是忍不住再幫襯了一次生意。
我點了半小時的腳部按摩,是一個女技師幫我按。誰想到隔壁的男技師卻毛遂自薦,要在女技師為我做腳部按摩的時候,給我做頭部以及肩部按摩,收我一個小時的錢,和女技師平分。
可能那多賺的十六塊人民幣,對他們來説真的很重要。
他幫我按著按著,遞上了一張名片。一個按摩師傅,竟然有名片,多麼認真啊。他說,他只有週日才會在這樣露天的地方擺上沙發,提供街邊按摩,平日裏如果需要,也可以找他上門服務。
衆所周知,泰國人是很重視放工時間的,如果你要求他們在下班時間後加班的話,無論你消費了多少錢,泰國人都是會直接翻臉的。我那次在曼谷的夜市吃海鮮,坐下的時候已經十一點半了,我點了一份螃蟹生醃,幾只烤大蝦,還有一只烤花蟹,消費了大概八百塊錢泰銖,也就是人民幣一百六十塊。我點餐的時候,他們沒跟我說關門時間,直到我坐下了,點好菜了,他們才和我說,十一點四十五分收攤可以嗎?
我說,你菜都沒有上,怎麼收攤?
之後就有兩個服務員女生一直對着我指指點點,有一個還對我大聲嚷了一句泰文,我能感覺出來,那大概是句咒罵我的話。
泰國人是多麽重視上班時間和下班時間的分離,上班時間我可以把你服侍得服服帖帖,但下班之後我就是老大,你給多多的錢我也不肯服務你。但是看到這羣,在北部的勞動人民,他們竟是願意做隨叫隨到的一群,甚至是印刷好了名片,方便自己被隨叫隨到。
一公裏長的夜市主街道是各種手工皮革制品,長裙、吊帶背心、手工T恤,卡通玩偶、和印了扎染花紋的帆布袋。打橫,就是小吃攤和按摩店,從四條分叉路中各自伸出八百米左右的距離。
一公裏,再加四個八百米,密密麻麻,全都是養家的人。
但大家都説説笑笑,流著汗,也樂不可支。
在尼泊爾,貨物都是會亂七八糟得堆在店裏的一個角落,上面布滿灰塵,然後等客戶自己亂世尋寶時,才能尋出點所以然來。
久違的,對於生活的認真,我在清邁找到了。
二零二三年七月十九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