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封信
哈,寫上一封信的時候因為太睏,竟然睡著了,早上急著要修改,卻發現在凌晨四點多的時候已經發了出去。
寫到一半的信,聼上去有些悲傷。
補一封完整的給你吧,不要嫌重複,有些地方是改過的。
昨天是法國大革命的紀念日,是法國的公眾假期。我在青旅認識的姐姐告訴我,她們法國公民一年有好多公眾假期,今天就是其中一個。我和她聊起聯合國的生活,她說聯合國的工作模式和歐洲的很接近。
我們可以工作,但我們不會被任何人逼著工作。
這是我住青旅的第一場獨遊。上一次獨自旅行選在了城市化的胡志明市和曼谷,卻是得到了當地召會姊妹的諸多接應,這次,一切都要我自己打點了。
旅途上總是會有許多突發狀況,兩個人的旅行會遇上的那些意外,和不期而遇的交談,在一個人的旅途中只會來得更突兀,更短暫。
和一個人在機場說上幾句話後,發現目的地一樣,以為之後幾天有伴了,後來發現我們原來根本不是同一個飛機班次。
晚上開給新住客的歡迎派對,因為我精力耗盡,行眠立盹,掃了新朋友的興。
清邁夜間動物園,明明都是講普通話的人,但不知道為什麼,就是沒有想上去交談的衝動。
但對於這些,我竟不覺得可惜。反而覺得慶幸,在這個短暫的假期裡,我可以把更多的時間和趣味,留給自己。我不需要把感受附著於旅行途中的客體,而是把所有的感受,都集中於自己這個個體。
這就是旅行,旅行是一種內心的狀態,指的是不刻意追求什麼,只是懷著體驗的心態過活。
我上次出國的時候,還不是這樣的。那時候,我想用盡自己的每一分、每一秒、每一個感官、每一個細胞去體驗人家的國家,人家的世界。這個國家的人在想什麼?做什麼?為什麼?怎麼會?仿佛是外星派來地球做研究的學者。
但現在,我似乎只把旅行當成了一種參考,我不太想要那麼客觀地考究了。相反,我要偷偷收藏起他們的模樣、話語、故事,幫助建設屬於我自己的世界。一個繽紛的,精神世界。
那個世界,因為只存在於我的腦袋裡,就沒人能偷走了。
而那個世界的名字就叫做,Kerry的文學創作。
鄧麗君愛吃的咖哩麵不過如此,至於那份米芝蓮推薦的烤雞,還不如城大的燒味飯惹味。
榴蓮買到變酸了的壞貨,海鮮吃了十五分鐘就被趕出餐廳。
但沒關係啊,我會用我的方式,把它變成精彩的故事,講個你聽。
這是我對寫作堅定了信心後,寫作給我的,立竿見影的回報,我有扭轉世界的能力了。
現在想想,作爲一個法律生,其實我不在意贏官司還是輸官司,真的。反正現在這個社會,也分不清哪裏是牢内,哪裏是牢外。客人被判監,説不定還是一件喜事。我只在乎我想説的話有沒有説完,我只在乎我的創作,像第一天開始寫這本書的時候,我躺在床上,冰冷的空氣裏,我額頭滾燙,還有好多話沒有説完,還有好多感受想抒發。我其實已經好累了,但還是想爬起來書寫。
不是被金錢的回報,而是被靈感和情緒推動,讓我無處安放的靈魂,暫時地寄托於一份紙上的作品,那些嘰嘰喳喳的文字。
讓他帶著我,漂流到宇宙盡頭。
我是不是在博卡拉太久了,沾染上了這邊的嬉皮士氣息?
悅
二零二三年七月十五日
第二封信
今天,我在旅行路上遇到了一個零零年的女孩子。她畢業之後,工作了一年,然後最近辭職,來了泰國旅遊。每每遇到這樣的年輕人,就會讓我覺得,這個世界上不只有法學生,而是還有其他的年輕人,在堅持做自己喜歡做的事。這群年輕人總是保留著自己內心那個純淨的花園,一片修籬種菊的天地。
那個天地裡,生活著的,是一個從B612星球移民過來的小孩。人們喚他作小王子。
小王子是一個心願的形態存活於世上的。是心願,不是目的。
心願的意義只在於達成的那一下,是沒有延展性的,完成一個心願之後,你可以有其他的心願,但是一個心願不會衍生出別的心願。相反,目的有的是侵略性,他會不斷膨脹,直到侵略掉你生活的其他面向,讓你只能傾心於她。
可怕的是,心願有時候也會成了目的。他從靈性的國度移民到了功利的國度,然後在那裡待久了,就不知道自己是誰了。
志願與職業,愛好與訓練,都是一般的關係。互相內住,相愛相殺。
所以我啊,要保護好我的心願。好好地,把他們呵護在懷裡。
偶爾也會擔心,寫作能不能養活自己一類的問題,但是卻受到了泰國一個警察朋友的啓發。
他説他剛剛失戀。女朋友和他分手,是因爲他經常被派去執行一些特別任務,但是又因爲簽了保密協議,不能和女朋友説明具體情況。女朋友覺得沒勁,交了個見不到面、又不瞭解他生活的男朋友,不如去網戀。
他中過槍,殺過人。他説,在泰國這個槍支合法化的國家,和歹徒正面交鋒的時候,警察不可能知道對方手裏拿的是刀、是槍、是手榴彈、抑或是其他。就是那次和馬來西亞的毒販槍戰,他患上了創傷後遺症。
他説他只是一個警察,領的是一個警察的薪水,不是一個士兵,更加不是一個特種兵,也有朋友也會詰問他,爲什麽要那麽拼命?
他説,“泰國有一句諺語,叫佛像後面鍍金。”
“佛像後面鍍金的工作總要有人去做,我不做,就沒有其他人做了。”“現在,斧頭放在了我的桌子上,便就是命運安排了我,去拿起這把斧頭。”
我看著他,深受觸動。
命運安排了我拿起筆,窮作家也好,只一人讀我的書也好。寫作就是我的天命。
那些無聊的笑話,那些轉瞬即逝的溫暖,那些和陌生人擦肩而過的緣分,我不去寫,就沒有其他人去寫了。
像那個警察朋友這般的使命感,在選擇繁多的今天,實在是難得的。
找到了自己使命的生活,該是簡單、有趣、又令人興奮的吧。
所以Kerry啊,請無論如何,繼續堅持下去吧。
悅
二零二三年七月十六日
第三封信
來清邁三天,沒有一天是特別清醒的。
第一天晚上去動物園,在遊覽車裡睏的頭一點一點的,外面就是獅子老虎,我坐在遊覽車最邊上的位子,真怕一不小心就一頭摔下去,成為獅子老虎的宵夜。
第二天下午在射擊俱樂部時,聽著碰碰的槍聲卻也犯困,和泰國的朋友聊天,聊著聊著,我疲乏得不行,就快含著豆奶的吸管睡着。
第三天上午剛去到最期待的文創區,還沒走兩步又睏了。清邁的空氣很濕潤,卻沒怎麼下雨,人家說下雨天好睡覺,想來不是滴答的雨聲作祟,而是濕潤的空氣在催眠。
我最近沒有在失眠了,濕潤、悠閒的小城裡,人倒是睡得好了。
去打槍的時候,我只能用最小一號的子彈。小一點的子彈發射時沒有那麼大聲,而且也比較好控制。當我一用大一號的子彈,強大的推力就會把我整個人推向後,險些絆倒。
原來,子彈不需要打到人身上,光是對著白紙發射,就會有強烈的爆破感,彷彿那子彈是從自己手心裡射出去的,是新陳代謝的產物。
狙擊手不需要真的讓人中槍,傷害在扣下扳機的一剎那,就已經達成。
子彈飛出彈匣,冒出絲絲灰煙,我作為射擊者,也在心底感受到了陣陣恐懼。
也許,損敵一千,自傷八百,分析的從來不是一個特定的局勢,而是每一次人類對於世界的進攻。只要你是以一個進攻的姿態在面對世界,世界就會以一個同樣具攻擊性、甚至是侵犯的方式,對待你。這是世界平衡之律的設定。
原來這就是讓無數男人為之著迷的東西,象徵殺戮和血腥的武器。
在現在的社會裡,不祇是男性,許多女性也為槍枝器械著迷。瞄準目標、扣動扳機,這一系列的動作,讓生活在極端壓力下的都市人,重新找回掌控感。仿佛握住槍柄,就是握住了生活的命脈。從此,再次有信心,把生活掌握在自己手裡。
這不很可悲嗎?要把對於生活的希望,寄托給一個借喻法。
但這現象實在是太常見,常見到只有藉鑒,而沒有批判的空間。
也許,不久後的未來,我也會愛上射擊,愛上借喻法吧。
悅
二零二三年七月十六日
第四封信
昨夜的餐廳中間有一個舞池,人妖在上面跳舞,邀請台下觀眾一起加入,那些白人遊客竟一點也不主動積極。倒是我,一個東亞女生,上去和人妖一起熱舞,一點也不輸蝕。
太喜歡清邁了,鄉村與城市的完美結合。這裡的人不像尼泊爾人一樣愚鈍,但是也不像城市人過於精明。在曼谷那些地方,人們對你的好顯得有些諂媚迎合,總是對身為遊客的我作出刻意討好狀。但是清邁的人,她們是既友善,也沒有友善得貼身、痴纏。
舉個例子吧,在加德滿都,如果一道菜賣完了,服務員會走過來,落落大方地和你說沒有,彷彿這不是什麼新鮮事,沒有就是沒有。在曼谷,也許服務員會以一個做作的姿態和你說sorry,然後配以一個假惺惺的笑。但是在清邁,服務員會走過來,向你詳細地交代,啊我們這個是最搶手的,今天已經賣完了,也許明天您可以再來。又或是,最近草莓不是旺季,味道不很甜,我們沒有採購很多,最後一份剛剛賣出去,請您明天再來吧!
這個城鎮,是在落後與經濟飛漲之間的過渡階段。時代之輪滾動起來,輪到了小城清邁,正處在轉瞬即逝的完美時代。
這裡的車都不會鳴笛的,你擋到他了,他就向你揮揮手。
好寧靜的一座城市。
一個人旅行什麼都好,自由,考驗自我獨立性,也有充足的時間和空間,沈澱自己途中的所思所想。唯一不好的,就是你不在。
對於那些可愛的風景,我也想聽聽你口中的驚嘆。那些可愛的玩偶,我也想你和我一人一個抱著演小劇場。
悅
二零二三年七月十八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