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加都寫作的日子,讓我的近視越來越深了。
詩人們唱,窗外的麻雀,在電線桿上多嘴。外面是陰雨連綿,但麻雀還是站在風中,打濕了的灰塵里扇動翅膀。
鳥兒是不怕雨的,我發現了這個特點。
加都沒有環衛工人,都是各家自掃門前雪,店鋪的門口總是積了一層灰,是因為這里沒有柏油路的緣故。地面的泥土,伴隨著空氣里的粉塵,籠罩著整個城市。
下一場雨倒好,省得家里老人要出來掃地。
我喜歡在下雨的時候城摩托車,閉上眼睛,任雨點打在身上,風呼嘯在耳邊。
仿佛睜開眼睛的時候,一切皆有可能。
天可能塌,地可能陷,我也不復存在。
加都的雨,就是有這樣的致幻成分。
在這樣的雨中,我獨身一人前往泰國北部。
度個假吧,放鬆一下,但之後還要回來,你走不掉的。命運在細雨裏,輕輕對我説。
我在深夜抵達曼谷,摩托車在深夜裏馳騁,風啪啪打在臉上,好久沒有走過這麽寬,這麽直的路了。曼谷的街頭就像深圳,就連離廊曼機場比較近的那一片荒郊地帶,也像深圳的沙井,縱使是比較偏遠的地方,也還是透露著都市的氣息。
暢行無阻的大道,盡責的路燈,夜夜上崗,不朽長明。不像尼泊爾的夜晚,連路燈也愛偷懶,一閃一閃的,像是專門爲蟲子服務的光源,倒不像人類世界的發明。
行駛在曼谷的商業區中,突然就會出現一座設計新穎、汎著光的摩天大樓,大樓前面寬敞的空地,掛着各個國家,或者商業機構的旗子。
不再有經幡了,風中飛舞的那些,都是在為金錢和權利搖旗呐喊,而不是為看不見摸不着的宗教了。
這晚的車,不再是駛上人走的樓梯了。高架橋在人的頭頂上交錯延申,橋和地面的銜接是那麼的順滑。摩托車順勢而下,完全不會覺得突兀,就像是走在平路上一樣。
高架橋兩邊的樹木也是那麽整齊,乖順,和高架橋成平行綫。
一座經過了規劃的都市啊,太久不見了。
我吃了口麥當勞的牛肉漢堡,這是真的牛肉啊,裏面有牛油的啊。
不是那只會幹活,沒有一點肥膏的苦命水牛了。一瞬間竟有點眼氾淚光。
太不爭氣了,一個漢堡,有什麽好哭的。泰國的夜,仿佛在這樣嘲笑我。
不就去了半年嗎?.......嘖,真是.......
但看到我的眼淚,還真的就一發不可收拾,啪嗒啪嗒掉在了麥當勞餐盤裏的那張廣告紙上,他還是忍不住安慰我道。
好吧,我們還是擁抱一下吧。
在我這裏玩開心點,辛苦了。
我是清晨抵達的清邁,走出機場的那一秒,我輕輕喚了他一聲。
嘿,清晨的邁。
我看見街邊,是穿著校服裙的小女孩,那條裙子好長,像布褂一樣。然後,小女孩一脚跨上摩托車,趴在媽媽身後,被載去上學。
加德滿都的電線之間,是烈焰情人的關系,而且是那種最熱烈最瘋狂的情人關系——我要進入你的身體,進入你的靈魂,扒空你的一切,緊緊地抓住組成你的所有元素。清邁也有電綫,但它們之間,似乎是同學的關系,有時候可以看見他們,想要向對方靠近,但是又永遠保持着兩條平行線的弧度。
在這裏上演的,是很青澀、稚嫩的愛戀。兩條電綫之間的弧度,墮得很有電影的美感。
我戴上耳機,站在路旁等車,即使擋到後面的車了,車上的司機也只是向我揮揮手,直到我看見他爲止,沒有鳴笛。光是這一點,我就要愛死這個地方了。
想來,是護城河裏的水還沒起床,這裏的人們,都不願驚擾了它。
清邁的紅綠燈好可愛,可能是因爲太久沒有見過紅綠燈,我從來沒覺得紅綠燈是那麽可愛,像一個小小的郵差。那個姐姐推着摩託車,在路口等綠燈,才到紅綠燈的小腿。
他和她,一起等過馬路。
外國游客們坐在精致的咖啡店裏打哈欠,可能一會兒有一個徒步的活動。路邊,一個少年拿書本蓋著臉在等校巴。屋頂上,婦女把簸箕裏的綠辣椒攤平,放在太陽底下曬。
一切都愜意。
和尼泊爾一樣,佛教國家泰國也喜歡大象這個小動物,但是清邁的象不像尼泊爾的象,被鑄成象鼻神一般宏偉的形象。清邁的象是寶寶象,要拿象鼻輕輕蹭你,拿象耳朵輕輕拱你,呼嚕嚕和你撒嬌的那種。你看見他們的形態,有些四腳朝天,有些趴在地上,有些把象鼻乖巧地鋪好,有些把象鼻調皮的翹起來,咧開小嘴,靈動地笑。這裏的象像是奇特旺大象的下一代,一群熱愛自由、活潑開朗的小象,跋山涉水,跨過緬甸、孟加拉、不丹,終於移民來了泰北,樂活極了。
我也是小象中的其中一隻,離開了陰霾籠罩的尼泊爾,再來到陽光普照的清邁,心裏歡騰地不得了。
這裏的路,有瀝青覆蓋。這裏的樹,那麽高大。
這裏的車,有人擋路都不按喇叭,不像尼泊爾,沒人的路上,車子也習慣吼兩聲——
這裏是清邁了,我在清邁了。
在這陽光明媚的清邁,不需什麽刻意的規劃,那天下午,我隨便進了一個寺廟,裏面可以求籤。
如果你有求籤的經歷,你應該可以感同身受。求籤的時候,那支所謂命中注定、指點迷津的籤,不會明明白白的現真身,乾净利落地掉落地。事實上,求籤的整個過程是,你不斷地搖晃籤筒,刷拉刷拉——這時候,也許有一支籤揚起身子,作出撲向地板的姿態,但是又會在最後關頭懸崖勒馬,退回筒内。於是你繼續手裏的動作,刷拉刷拉,這時候,也許會有數支簽同時往上夠,鬥得難捨難分,讓你的心情也跟著揪成一塊,緊張起來,不知道最後會是誰主宰你的命運。但更多的時候,卻是一些起初不聲不響的簽,你以爲永遠都不可能是由他來決定你的命運,哪知最後一秒,名不見經傳的他挺身而出,義無反顧地,一頭栽下去。
啪嗒一聲,塵埃落定。
第幾號簽?你伸長了脖子去看,然後再對照寺廟的參照表。什麽?不宜結婚?我就知道,現在這個階段花時間在女友身上,太吃虧了!
這樣神聖的數字,決定命運的號碼牌,卻是經過一個顛來倒去、反反復復的過程才被選中,不覺得太兒戲了嗎?
若是算命的過程,要比命運本身更加坎坷,更加沒個準數,人們又爲什麽要相信算命呢?
除非,命運本身就是這般無常,不然,掌管簽桶的神明,也不會拖拖拉拉不告訴你,這不是自己砸自己招牌嗎?
唯一的解釋是,命運到底爲何,命運自己也不知道呀。
就像我,昨天還在尼泊爾,今天就來了清邁。
誰又知道呢?
既然人生那麽短暫,世事如此難料,我們還不如爽快一些,説走就走。
這樣,掌管簽桶的神明,不也會好做一點嗎?
二零二三年七月十四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