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亞給人的感覺就是幹。空氣幹,米飯也瘦瘦幹幹,尼泊爾有一道有名的小吃——Sukuti,正是肉幹。所以他們珍惜來之不易的水源,稱自己的河流叫Holy River(聖河),吃帶湯水的東西:咖喱、Daal(鷹嘴豆湯),還有,抽水煙。
泰米爾的酒吧和本地稍有規模的餐廳裡,幾乎每家都會供應hookha(水煙),供食客們消遣。水煙體積比雪茄還要大,而容器的部分被叫作煙瓶,里面放著的是加了大麻的煙草,有時也會注入清水、果汁等基料,讓hookha擁有不同的口味。連著煙瓶的是細長的軟管,叫煙管,而煙管的尾端裝著煙嘴。
煙瓶通常會有多余一根煙管相連,根據我的觀察,一桌食客入座,四人左右的場面一般只會點一個 hookah,也就是一個煙瓶,配兩根煙管、坐在一邊的兩個人會共用一根煙管,剩下兩個人再用對面的那根煙管。
工藝品一般的煙具被放置在餐桌中間,映射著泰米爾的觥籌交錯。
徒步客們剛從山上下來,臉上也許還帶著凍斑,青一塊紫一塊的,隨著山上的驚險故事不住抽動。這些可怖的臉上,無一不帶著征服高峰、凱旋歸來的驕傲。剛經歷過高山上的風雨莫測、他們對一份普通的炒飯就能大快朵頤,對稍微年輕一點的女色便目露驚喜。
這些人在山林間和自然相伴,潛心邁腿,一下到地平面上,便貪婪地回味著人間煙火的美妙——抽水煙,喝啤酒,吃烤肉。都說酒不醉人人自醉,煙亦是如此,煙不迷人人自迷。
化煙的hookah輕吐,一圈一圈的,都是對於世俗的沈醉和眷戀。
我只嘗試過一次hookah,是在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一次文娛活動中,那天的攤位上除了有這種水煙,還有一種燒炭的水煙。它燒的不是一般的木炭,而是阿拉伯水煙碳,特點就是無色無味。木炭燃燒的熱度會蒸騰起煙草的氣體,再通過一條木制管道被煙客吸入嘴巴。和常見hookah不一樣的是,他不會有透明的煙瓶,煙管也不是柔軟的,而是又粗又壯的一根。
那日吸食過後,我沒有興奮或者放松的感覺,只覺得被嗆到。然後沒過幾天,我就得covid了。
因為空氣幹,人們就喜歡洗澡。在街頭,時長會看見一些露天浴池,生鏽的水龍頭流出就近的河水,還沒有遇上肥皂,就已經渾濁不堪。紅磚墻腳下即是水溝,上面浮著綠色的藻類,人們的腳丫子勾在他旁邊,男的女的,一起低頭搓著腦袋。
渾濁的水四濺,洗滌的是欲望。因為這里太窮了,不能有太多欲望。
婦女蹲在一旁搓著衣服,少女躲在角落清潔身體。
羞恥之心是要用錢買回來的,至於價格,便是那負擔不起的水費。
也因為幹,這邊的人喜歡抹油,往頭發上抹,往身體上抹。走在大街上,很多賣印度阿育吠陀藥油的小店,里面的油有各種香氣,各種功效。尼泊爾少女的頭髮,因為是在這些發油里浸泡成長起來的,根根韌勁,烏黑油亮。兩條麻花辮要有手臂那麽粗,直垂到腰間,像窗簾被捆成一捆,上面可以長出牽牛花來。
這才是阿育吠陀醫術,仿佛被那秀髮掃過,傷口就會立馬愈合。
上班路上,常常見到這樣的少女站在路邊等校車。如果下一秒,她撥開了一旁的草叢,掛上去變成了一朵花苞,我都絲毫不會感覺到奇怪。
這些女孩子本不屬於現在這個烏煙瘴氣的社會,他們屬於香草和細雨,青檸和花椒,她們早已和大自然融為一體。
用過尼泊爾的護發配方,是拿葫蘆巴粉,蜂蜜,牛奶,雞蛋攪成糊糊,再粘到發根處,用完過後,頭發真的會變得有光澤。
在加都的街頭,經常可以看見電線桿上一團亂麻般的電線,纏繞在街角,像是當地婦女為著如何用人均五百尼幣解決晚飯而發愁的思緒。
在斯瓦揚布納特神廟附近,猴子可以直接走上電線纏成的天橋,在上面渡步,俯瞰眾生。
可能是野貓一腳踩空,就弄斷了一整個片區的電網。
這個害得全城停電、破壞公共秩序的逃犯,要怎麽起訴?
我是讀法律的,我也無從得知了。
有些裸露的電線頭從一團亂麻中垂下,偶爾迸發出零星的火花,走進就會感受到暗流般的電力。
有些電線沒有被纏在街角,而是被埋在地里,又因路鋪得不平均,雨季的時候,地上的水灘把電線頭隱藏起來,表面風平浪靜,但只要人一踩下去,就會當場觸電。
路也亂,到處施工封路不斷,有些地方連接三四條小徑,有些地方卻只能從天而降。想起《戰成南》的一句,梁築室,何以南?何以北?
走在路上,頭頂上東拉西扯的電線,和腳底下東拉西扯的路,就像走在一個人的心里,各種想法牽動起各種回憶,各種回憶又調動起千絲萬縷的情緒。忽然駛來一輛機車,一些被遺忘的人和事就這樣莽撞地衝進心房,不知道他們又來做什麽。但是來來回回,反反覆覆,他們就這樣遊蕩在心間,構建出一個世界,填滿幾秒鐘發呆的空閒。
梵天那時候,一定是想著暗戀的姑娘。在他心煩意亂的時候,加都被創造了。
一個混亂失序的城市。
二零二三年四月三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