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都有兩個強奸犯,一個是水,一個是空氣。
這裏的水流自分開加德滿都區與拉利特普爾區的巴格馬蒂河,每每騎車跨區游覽,總可以一賞河兩岸的風采。摩托車奔馳在河的這頭,只見河的對面就是貧民窟,一些簡陋的鐵皮屋在烈日下冒著蒸氣,屋子前面放着一排水桶,一桶水一桶糞,一桶水一桶糞,梅花間竹地排排站好,這邊是喝進去的,旁邊就是拉出來的。加都的自來水,也因此總能測出超標的大腸桿菌。
肖雲一早囑咐過我,要用燒過的水或者食用水飲用和漱口。
我驚訝道:“漱口都不可以嗎?”
「我反正已經是中招過兩次,所以會比較謹慎。」
蕭雲在北愛爾蘭留過學,講話總是帶著一股英式傲雅,我瞭解她,她的意思是,聽不聽由你。
當然也可以理解成,等中招的那天,你就知死了。
一天下班,來接我的小熊看到我臉色蒼白,於是緊急送醫。抽了管血才知道,血液已經感染上了超標的大腸桿菌,出現炎癥反應。博卡拉八個小時的顛簸都沒能讓我埋怨一聲,但這看不見的大腸桿菌實在是讓我頭痛欲裂,上吐下瀉。
胃部的痙攣和絞痛讓我在加都涼爽的夜晚不停流汗,這種控制不了自己身體的感覺,像是被看不見的强奸犯壓住了身子,這無恥之徒,一氣呵成地進入了你的胃裏,一下一下,發泄著他滿溢的獸欲。
都說萬惡淫為首,等痊愈之後,我在城市裏到處尋找著這名強奸犯,立志要爲民除害。
只見這條被尼泊爾人視爲母親河的兩邊,放眼望去,盡是色彩斑斕的垃圾袋。
瘦弱的牛、有皮膚病的野狗寄生於此,在河裏吃喝拉撒。
五顏六色的垃圾,燈紅酒綠的人類生活。
生病的動物,病態的生態。
亂舞的蒼蠅群,躁動的大腸桿菌。
有強奸犯是偽君子,像那緩緩流淌、面不改色的巴格馬蒂河。但也有強奸犯兇神惡煞,如狼似虎。
汽車燒的劣質汽油,化作一串又一串滾滾的黑煙,把車牌都遮得嚴嚴實實,不給妳看見他被欲望矇蔽的眼睛。這二號強奸犯更加凶殘,它留著濃密的絡腮胡子,入侵妳的鼻子,嘴巴,肺部。他以大塊大塊的身體壓迫妳,待你妳無處可逃后,再拿生殖器上,一樣濃密的胡子塞滿妳,強迫妳咽下去。
機車“突突突”的引擎聲,是他心滿意足的呻吟。
那天我在洗澡,發現鼻涕變成了灰色,像陰雨天、性暴力、和模棱兩可的男人。
我趕緊拍下證據,之後要驗傷。
這裏的天空不常有普照的大太陽,由於滿地的強奸案。
剛來一個月,我的臉頰,手臂上,都出現了黃褐色的斑。一次在照鏡子時,猛然發現了右眼的眼角處也出現了黃斑。起初以為是自己用眼過度,上網一查才知道,出現在眼白和眼珠之間的黃斑,多是由於風塵刺激、紫外線照射過多引起的瞼裂斑。
我這才恍然大悟,原來這是一場gang rape,是陽光和空氣合了謀。
是我大意了,原來兩名犯人不是市井之徒,而是心思縝密的衣冠禽獸,讀過書的西裝友。
那他們跟隨的,便一定是濕婆神了。濕婆神是破壞之神,掌管著加德滿都的天地。一定是他,嫉妒加都的人一家和睦,共聚天輪,自己和妻子薩蒂卻只能陰陽相隔。
他越想越氣,吹一口氣,把對於塵世的哀怨全部沈入加德滿都谷地的地面,人們的眼眸裏、肺裏。
讓這裏的人,眼裏含著世間的哀愁,血裏流著世間的苦難。
雖然如此,在貧窮與落後的國家裏,尼泊爾犯罪率卻是出奇地低。大家都說,想體驗Holy(酒紅節)不要去印度,來尼泊爾安全些。我試過半夜十二點走回家,巷子口停著一只惡狗,一直吠叫,不讓我過去。我隨便攔下一輛機車,說我害怕,車上的哥哥便把大大的外賣箱單肩背著,大方讓我上車。
我也試過在路邊被搭訕,男生也是客客氣氣的:“Did wescare you?”
一次和朋友吃完晚飯走回家,另一群本地學生經過我們,其中一個女生尖叫道:”You are so cute!”,然後就伸手來捏我面珠,反而是其他男生拉住他:“You are scaring people.”然後對我道歉連連:”Sorryif we bothered you.”“I hope we are not scaring you.”
就連缺錢,這裏的人也不用搶的,而是挨家挨戶去求,抱著小孩,這家要一點蔬菜,那家要一點糖果。
親愛的濕婆,你睜開眼睛,看看這群尼泊爾人。
縱使你千般作怪,他們仍視苦難為一種境遇,善良為一種選擇。
你這破壞之神,也是真該反省反省了。
二零二三年五月五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