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網站
返回網站

《走近尼》十、尼的顔色


喜馬拉雅山是她秀美的銀髮,誰説白髮一定蒼顏。

尼的各種顔色。

赭紅色。

加德滿都的名字,你認真讀一讀,是很美的。


增加的動力,美德的加持,豐滿的軀體,都會的傲氣。


曾經的她母儀天下,安納普納峰是她御用的鏡子,她整天舉著,欣賞自己晶瑩剔透的一張臉,樂此不疲。


只因她是雪山和大地的女兒,被當成雪花,含在母親嘴裏的小孩。


喜馬拉雅山是她秀美的銀髮,誰説白髮一定蒼顏。


她被群山環繞,眾神庇佑。


她是萬神懷裏長大的孩子。


可濕婆最是不愛完美的小孩。梵天的那張臉就是因爲他太狂傲,所以濕婆降下神火,把他燒成灰燼。當他看見了這沒受過一點風霜的玉體,便再一次辣手摧花,睜開第三隻眼,用無比冰冷的眼神看向加德滿都,那又高又挺的鼻子瞬間化成河水,流成又細又長的巴格馬蒂河。那張飽滿的臉蛋也被打下地底,形成了凹陷的谷地,讓她本身細膩光滑的肌膚,積滿空氣中的灰塵。


加德滿都動用自己身上的最後一點魔力,築起杜巴廣場,在敗落中,感受自己曾經擁有的美。


假如這世界上最美的山,都不曾是我的靠山,濕婆就不會降罪於我。


加德滿都的顏色,也因此,是後悔的顏色。


那是沈澱後過才會出現的色彩,是一座城,經歷了許多的風花雪月,才有的暗啞光澤。


像那種,我一直很欣賞的人,他們平時話不多,表情也不多,但是一向你傾訴心事,那被塵封已久的記憶傾瀉出來。那記憶就是歲月本身,濃稠,滿溢,讓人窒息。


如果話語有顏色,這就是他們話語的顏色,赭紅色。


佛教法器。心靈暗房,傷口結痂,和,紅酒漬被遺忘的顏色。


一座山中孤城的顔色。



麥芽色。


特里布萬大學,全國的莘莘學子向往的最高學府。大學本部有一個不高的鐘樓,看上去不覺得壯觀,只覺得笨重。正在遊覽之時,走廊外卻突然下起了傾盆大雨。那麽大的雨,幾乎叫人聽不見旁邊的人在說什麼了,但屋簷下的年輕人們,仍然背靠紅磚,低頭看著手裏厚厚的筆記。


養家的孩子,沒有時間賞雨。


我在大學内部閑逛,圖書館外有兩個鐵皮屋,有點像是内地臨時搭建的檢疫站,裏面坐滿了同學,蓬頭垢面的,一邊讀書,一邊抓頭撓腮。


這是他們的大學自修室。只有三片葉子的大風扇吊挂在屋子的天花板上,幫忙吹走學子們的焦慮。


除此之外,便是四面鐵皮牆,一下雨,四處都瀰漫著生鏽的味道。


一個男生踏著拖鞋,手裏舉著一盤酸奶脆球進來了,自修室内的同學一哄而上,一手兜著下巴,一手把那酸奶脆球往嘴裏塞,目光,卻是從頭到尾沒有離開過桌上的書本。


在學校裏就讀的同學,彷彿蓄勢待發的麥芽。他們埋首苦讀,爲的是有一天能發酵成爲甜甜的麥芽糖,可以回報這個社會,建設自己的國家。


讓這連綿的大雨,有一天也成了夢想成真的甜頭,在嘴裏拉出絲來。


下過雨的大黍撫過學生們的腳踝,這些學生大步走在泥地裏,他們的小腿被泥水蹭到,留下麥芽色的痕跡。


那痕跡仿佛是在提醒他們,要努力把路走寬。把這泥水汎濫的土地,變成乾净敞亮的現代公路。


麥芽般稚嫩的少年。


麥芽般飽滿的鬥志。


眼淚的顏色。


尼泊爾的雨季,雨滴滴答答下個沒完。雨滴聲沒有能讓我感到平靜,竟連續失眠了五天。


回想起還住Satobato的時候,我經常沖冷水涼。房東囑咐,要用水桶接滿滿一桶的水,之後才會從水龍頭里出來熱水。一開始,這確實是個可行的方法,但是後來卻慢慢失靈了。


在我因為新冠發高燒的時候,還沖的是冷水澡。


這是因爲加都在五月上旬進入雨季后,大大小小的陣雨讓太陽能發動的熱水器派不上用場,只能依賴備用煤氣。但是又因為整棟大樓的電路也經常斷掉,所以備用煤氣也不是什麽萬能藥。


我好想舒舒服服洗一個熱水澡,然後把頭埋進被窩裏,不去管那勾魂的雨。


它一下一下擊打大地,就快把我的心也打入深不見底的空穴。


實在撐不住了。我打起雨傘出門散心。在淅淅瀝瀝的雨裏,背起戴望舒的雨巷。


城中湖的湖水波瀾不驚,接了滿滿一湖,都是眼淚的顔色,像面前這杯本地釀製的烈酒。


廟宇的燈火靜靜地浮在水面上,像熱鬧的烟火,淡淡地挂於異鄉人冰冷的心。


再怎麽絢爛,也照不亮湖底的黑暗。


再怎麽灼熱,燒不盡心裏愁緒的悠長。


淡淡的丁香,比死亡更甚的凄婉迷茫。


我就是那個,結著愁怨的姑娘。


鷄蛋色。


“鷄蛋怎麽賣?“


“二十五盧比一個,女士。“


“我要五個,給你一百,不然我就走。“


“好好...我今天一單生意都沒做成,就這樣賣給你吧。給,你的五個鷄蛋。“


她踩著高跟鞋走了,像剛打贏了一場大仗。


咯咯的高跟鞋聲響進了一家咖啡店,這個午後,她和朋友約在了這裏。


她的眼神快速掃過菜單:“這家的炭火披薩很出名,一份牛排,意面也不錯,再要一份華夫餅,兩杯鷄尾酒。“


“咱們兩個人,吃得完這麽多嗎?“


“沒事,這家招牌菜多。“


兩個在乎身材的女士把每樣菜都嘗了一口,剩下了很多。


她大方地掏出錢包,從裏面抽出五張一千塊的尼泊爾盧比。


“一共四千八盧比,女士。“


“剩下的算小費,不用找了。“


回到家,她把剛買的鷄蛋隨意往厨房裏一扔。


很正常吧,這只是一個平凡人會做的事。


向弱勢的人展示能力,然後在根本不需要我們大方的場所,盡情展示闊綽。


花最少的價錢在路邊攤買幾顆鷄蛋,然後再在高檔超市花幾倍的價錢買喜馬拉雅海鹽、進口橄欖油、椰漿、培根碎,為這幾顆鷄蛋調味。


然後告訴自己,錢要在該省的地方省,該花的地方花。


鷄蛋的顔色,就是僞善的顔色。


看著是那麽樸實,那麽飽滿。


真心實意,天地可鑒。


但你輕輕一捏。



二零二三年七月十二日

上一篇
《走近尼》九、强奸犯
下一篇
《走近尼》十一、人
 返回網站
strikingly iconStrikingly出品
Cookie的使用
我們使用cookie來改善瀏覽體驗、保證安全性和資料收集。一旦點擊接受,就表示你接受這些用於廣告和分析的cookie。你可以隨時更改你的cookie設定。 了解更多
全部接受
設定
全部拒絕
Cookie 設定
必要的Cookies
這些cookies支援安全性、網路管理和可訪問性等核心功能。這些cookies無法關閉。
分析性Cookies
這些cookies幫助我們更了解訪客與我們網站的互動情況,並幫助我們發現錯誤。
偏好的Cookies
這些cookies允許網站記住你的選擇,以提升功能性與個人化。
儲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