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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近尼》十一、人

那是因著自己平凡的人性,對於全知、全能、全善的追求,是那樣的視野,形成了他們身上那樣一種不張揚不誇耀、恪守本分的踏實。


住進Satobato之後,房東Robin給了我很好的照顧。


因為知道我公司離家在的社區不近,一個星期總有兩三天,Robin是會親自騎機車送我上班。頭幾天不熟路段,在下班時間迷了路,黑燈瞎火的,也是房東先生親自開車來把我接回家。說來慚愧,我感染了新冠病毒後,還給Robin和他的家人帶來了風險,房東先生不僅沒有借故加租,還幫我打點了隔離期間的需要,讓我在生病的時候,可以吃上麥片粥這樣溫暖的食物。養病期間要什麽,他總是有求必應,我喉嚨痛,他就送來生理鹽水,我發燒,就送來退燒藥。


就連我突發奇想想嘗試尼泊爾護法配方,他也給我送來了雞蛋和蜂蜜。


實則房東先生並不是一個大手大脚的人,幾次送我上班的路上,他都和路邊賣雞蛋的小販講價。但盡管如此,他還是願意大方給予,去滿足我的需要。


興許,他只是想讓我這個外地人感到賓至如歸,才會把自己殺費口舌講價買回來的雞蛋,一下子送我好幾個。


每每接過他手里的東西,總是可以感受到,那份想要服務別人的熱心。


後來一次,我手機沒有話費了,以為超市里面會有充值卡,於是走到超市里面到處問人。尼泊爾人普遍聽得懂英文、也會說一些基本的英文,總體的英文水平比泰國和越南要好,但那天不知道為什麽,遇上的都是不懂說英文的售貨員——我越說越著急,phone、balance、bill、add、我學著當地人講話一樣,一個單詞重覆好幾遍,希望他們能聽懂。終於,有一個年輕的售貨員聽懂了我的意思,卻不是從櫃台後面找充值卡。而是拿出自己的手機,打開軟件,要私下幫我充。


原來超市不能充值。想到自己態度這麽差,但售貨員還是圍起來,七嘴八舌地討論要怎麽幫我,心里不禁有些慚愧。


又有一次,我要在星期六的早上去召會進行主日禮拜。其實基督教的主日是星期日,但是尼泊爾人的公眾假期只有周六一天,所以召會也入鄉隨俗,改成了周六進行主日禮拜。我用打車軟件叫了一個車,司機打電話來,問我在哪里,但司機先生英文不好,兜來兜去,半個小時了也還是找不到我的位置。


外面太陽大,我站在馬路邊,眼看崇拜都開始了,召會的姊妹也在打電話給我,我又開始心急,每次一接起電話,聽到那句:“Hajur?”就忍不住打斷對方。情急之下,我闖進一家咖啡店,讓里面的店員幫我用尼文和司機說。店員很有耐心,問我要不要喝水,然後走出店外,在馬路邊上來來回回地幫我看司機位置。


司機來,他拍拍司機的肩膀,和司機說慢點開,兩人自然地握了一下手,用手肘碰對方的手肘,樂呵呵地,說了幾句尼文。


司機看到了電話里那個不耐煩的我,也沒有一點不滿,只是笑嘻嘻地讓我坐穩,然後載我出發。


車子開了一會兒,他又回過頭來,看我好像沒那麼煩躁了,才問一句。


“你從哪裡來?“


我知道,他只是想打破僵局,讓我心情好受一點。


這裏的人不習慣見到煩躁的臉孔,又或聽到焦急的語氣,他們總是樂呵呵的,不緊不慢。


對所有人都一般和氣,對所有境遇都一般歡迎。


你要是對他們厭煩,他們反而還會覺得奇怪呢,甚至可能會抓著你的手問:


“你爲什麽不喜歡我?“


來這裏僅僅住了五個月,就被邀請去了兩個婚禮,六個家庭派對。


無論是什麼價位的餐廳,服務員總是細心地問我,菜會不會太辣了。


從哪裡來。來了多久。喜歡尼泊爾嗎。


我發現這個城市似乎有一千個Robin,他們的眼里沒有對外來人的歧視、只有很質樸的好奇,和誠摯的歡迎。對著說另外一種語言的人,他們有那麽多的耐心,可以放下手頭上的工作,去服務一個迷失的陌生人。


因為他們不著急去賺更多錢,也不著急去提升自己。


他們只是慢慢地,幫助需要幫助的人。所有的意外、插曲,他們都來之不拒。


擁有這樣的心態,又有什麽可提升自己的呢?他們是已經站在了人性的最巔峰,參透了道德經裏清虛卑弱的奧秘。


他們和命運是好朋友,不爭不搶,從不反抗。


順服,微笑。幸福的秘訣,可能就是這樣吧。


這裡的人膚色像泥土,性格也像泥土,你給他一滴水,他便生長一分,你不給他水,他便默默隱忍,絕對不出不該出的頭。


就是這樣的性格,連起來,形成了南亞廣闊浩渺的棕色大地。



在當地人家做過不止一次客。


一次是在加都的郊區。家里的媽媽知道我喝過lassi,趕緊說她也會榨,要請我喝自己家新鮮榨出來的香蕉lassi。Lassi其實就是印度乳酪,里面加了香料、乳酪、牛奶、和水,南亞的夏天無比炎熱,人也容易沒有胃口,在下午喝一杯冰涼的lassi,比冰美式還要清爽提神。


喝完了lassi,主人又送來bara,尼泊爾紐瓦歷族的一種傳統小吃,媽媽的bara會加姜絲,吃上去很辛辣。bara完了是thukpa,即藏面,又粗又有嚼勁,里面會加新鮮的豬肉和很多蔥段,用瓦罐煮開,吃完了之後,整個人都暖和了起來。


媽媽手脚麻利地把盤子收進厨房,轉身給我們泡香料奶茶。


接著,家里的爸爸進來,咕嚕嚕一屁股坐在地上。


拍拍手上的灰,他就開始和我們講起和媽媽相遇的故事。


”有一年假期她住在一個親戚家,而我和她的那個親戚是朋友,經常打電話給他。因為阿麗那時候經常在家,家里的電話都是她接的,於是我們就聊電話,一聊就是兩個小時。到後來我打電話的時候,就幹脆不找我朋友了,如果是我朋友接的電話,我還會覺得有些失落。但阿麗還喜歡逗我玩。”


一邊說著,家里的媽媽舉起手扮作接電話的樣子:“喂?是找我表哥嗎?稍等馬上給你接通。”


“是,找你表哥。”爸爸也不甘示弱,順著媽媽說下去。


“但是是商量和你提親的事。”爸爸得意地看了一眼媽媽。


“什麽和我提親啊?你想和我結婚,不需要先問過我啊?”媽媽故意說。


爸爸把頭轉向我們這群聽得津津有味的小孩子,一字一字地說道:“然後,我就走了三小時的路去她家,和她求婚了。”


我抱緊坐在身邊肉肉的老三,把頭埋進他奶味的肉肉里。家裏,老大已經懂事,一副羞得不行的模樣,尖叫著拿被子捂住臉。老三看到我們笑,也笑得小臉蛋扭成一團。另一個老人牽著老二走進來,拿出老二剛剛在學校拿的獎狀,叫老二給我們介紹,自己剛得的是什麽大獎。


有老有小,平凡的一家。


小小的室內,和主人的家人一起坐在床上、椅子上、地毯上,聽主人講故事,吃些家常便飯。這里的人不怕“dead air”,因為沒有想過要刻意說些什麽,所以有源源不絕的話可說。


這里的請客,可不是為了炫耀自己家里紅酒珍藏。


另一次做客,是在我一個好朋友家。我這好朋友Smriti,是我公司電腦部門同事Ram的大女兒。那段時間我心情很不好,Ram知道我想家了,便熱情地要把他女兒介紹給我。Smriti今年二十三歲,大我四歲,第一次見面她帶我去坐公交車,在等公交的時候看到一輛麵包車開過來。我説我們坐這個可以嗎,她搖頭又擺手,按住我的手一本正經地說,


這種麵包車呀,一直把人往裏面塞,是你在尼泊爾最後最後,最最後後,實在是沒有車了,一輛車都沒有了,才會選擇的公共交通。


那煞有其事的樣子,我覺得特別好玩。


那天是下午三點鐘,Smriti的弟弟來我家接我。一進他們家,媽媽就給我盛上了豐盛的零食。花生、香蕉、papad、蝦餅、bara、炒蘑菇、烤茄子,媽媽不斷往鐵盤上倒食物,我端著小小的鐵盤,搖搖晃晃地上到Smriti房間,生怕一個不留神,主人家滿滿的歡迎就要溢出盤子。


想不到Smriti的房間竟然這麽大,裏面兩套沙發、床、書桌、衣櫃,一應俱全。只她一間房間,就有一個中學課室那麼大。我們在房間聊了一會兒天,我便打開電腦寫作。Smriti也很尊重我,只問了我有沒有其他需要,便下去陪親戚。Ram知道我在上面,一會兒送來果盤,一會兒問我要不要些冷飲。我一個人呆了一個半小時左右,他一共上來三四囘,噓寒問暖,拿電蚊拍爲我打蚊子,邀請我下去聊天,樂此不疲。


“你可以下來見見我其他的家人。要下來嗎?‘


“我不想打擾你們一家人聊天的時間。”(其實就是我文稿沒寫完)


“沒關係,你想下來的時候就下來。”Ram雖然一再邀請,但也終歸是沒有勉强我。


等到我終於把眼睛離開電腦上到天臺,Smriti的外婆、外公、舅舅、姑姑Rumi和她的先生正站在上面聊天。見到我上來了,她們沒有像中國人那樣笑臉迎上來,而是站在遠處,真誠地看著我,雙手合十。


Namaste。


我們站著聊了一會兒天。Rumi和先生曾經在德國留學。兩人都是建築師,Rumi現在在巴克塔普爾工作。


我夸Rumi的裙子漂亮,她穿的是當地一種傳統服飾,叫umbrellakurtha,不像莎莉一般貼身,比較蓬鬆的,卻更顯一股雍容的美。


Rumi驚喜地笑,說我更美。


“如果你有空的話,真的很歡迎來巴克塔普爾找我玩,你可以午飯時間來,我調多一個小時午休。”


再一次地,不像中國人那樣誇下海口:“下次找我,姐帶你!“而是給出實際可以做到的承諾。


Smriti指著家家戶戶天臺上挂著的旗幟為我介紹,天臺上挂著的旗子就代表了這家人的宗教信仰。直的旗就是紐瓦里佛教,橫的就是藏傳佛教。


“我知道你一個人在這裏有多不容易的。你還那麽小,人離了家裏,難免會感覺到孤單。如果你想找人説説話,隨時來我們家。”在傍晚的風裏,Smriti這樣對我説。


七月了,罕見的,尼泊爾的今天沒有下雨。


想是所有的感動和淚水,都跑到了我的眼睛裡。


那天晚上,我吃到了來尼泊爾之後吃過的最好吃的一餐水牛肉,牛肉被燉的很軟爛,用像羊蹄一樣,中間有凹陷的勺子輕輕一插,就整塊爛掉了。媽媽用椰子煮的豆子,又香濃又軟爛,炒蘑菇鮮香四溢,還有竹子悶的咖喱土豆,甜品是凝乳、香蕉和甜湯圓。


媽媽不停把鍋裏的飯菜往我盤子裏撥,隔壁哥哥笑著教我 “不用更多” 的尼文。


“Gata。你要説gata,我們沒有聽到gata,是不會停下動作給你添菜的。”


原來這才是真正的家庭聚會,大家在一起,不是彆扭地吃一餐飯,也不是小孩玩小孩的手機,大人聊大人的股票。而是聊聊當年姑姑和姑丈的留學生活,説説香港和尼泊爾哪邊比較熱,開開小表弟談女朋友的玩笑。


天倫天倫,平時被中國人挂在嘴邊的一個詞語,説的是家人共聚一堂的歡樂。但到今天我才發現,”共”不是重點。


人是都齊了,但你要把頭凑過來,聚成一個點。


大家心往一處,這才叫天倫呀。


中文字的意思,倒要尼泊爾人教會我了。


我對著媽媽再添飯添菜的邀請不斷説著gata、gata,但這樣的閤家歡樂,我要多多的都不夠。


在這里做客人,不用看主人眉頭眼額,也不用配合著讚嘆家具擺設,而是真的可以放下戒心,做一個被邀請來的朋友。


每一個人都會讓你感覺到,被看見。


這裏的請客,是爲了讓親愛的家人,重新回到我們的眼睛裡。


我感覺,我的眼睛,終於看見了她該看見的東西。


是人,鮮活而真誠的人。


住在Satobato的時候,由於和長輩住同一個院子,觀察到了許多當地人的生活習慣。房東的媽媽每天早上六時半,會準時提著花籃到院子的神壇前作daily puja(每日祭拜)。尼泊爾人puja時會先搖一搖神壇前懸吊的鈴鐺,告訴神明我來了,之後便是隨心情而定,可以為神明戴上萬壽菊花環,也可以用手指點一些黃色的糖泥喂給神明,也可以用紅色的顏料在神明額頭中間點上tikka,可以都做,也可以都不做。


最重要的是,要心懷感恩,為著此時此刻自己所擁有的一切——呼吸空氣的肺部、能幹的兒媳、乖巧的兒孫,虔誠地,感激神明。


是這般對神明的崇拜,讓尼泊爾人相信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他們知道人類都是平等地軟弱,所以才謙卑平和。他們知道神愛世人,所以那顆渴望向神靠近的心,才願意去向世界上的每一個生靈,播撒愛和善意。


我想,尼泊爾人時時刻刻,都在踐行puja的真諦。從他們濕漉漉的眼睛里可以看見,那是因著自己平凡的人性,對於全知、全能、全善的追求,是那樣的視野,形成了他們身上那樣一種不張揚不誇耀、恪守本分的踏實。


所以神也眷顧他們,在這個紛亂的世界,在貧窮與敗落中,成為山中天堂。



二零二三年五月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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