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來加德滿都差不多兩個月之後,小熊從香港來看望我。
來之前他問,加德滿都有地鐵嗎?
朋友Rumi是建築師,她聽到這個問題後哈哈大笑:“如果要修地下鐵,那地上的東西就會沒有了。”
的確,這裏的房屋建築大部分都年時已高,即使是在首都加德滿都,也不見其他首都會見到的高樓大廈。走在大街小巷裏,都是極爲古舊的建築爲多,門上會刻有舊式的窗花,屋簷也佈滿古老的雕刻。走進屋内,還經常看到一種舊時的樓梯(lisnu),梯級很高,但平面卻很窄很窄,只能放一隻三十七碼的脚的半隻脚掌,想要爬上樓梯的話,幾乎要是踮著脚尖才能一步步上去。走這種樓梯的時候,如果有人從下面經過,那麽爬樓梯的人便要念叨:“Amili、Amili”,意思是不好意思了,從你頭頂上過。
二零零八年,尼泊爾廢除君主制,但在建立聯邦民主共和國之後,這些古舊的建築也沒有立刻被翻新,所以到了二零一五年,七點八級的大地震來襲之時,所有的建築才被殺得措不及防,城裏的舊式樓宇幾乎全軍覆滅,大堆大堆、比人還高的建築廢料和泥土堆積在路邊,有些甚至被打入地下,軋出巨坑。這場地震,把珠穆朗瑪峰向西南移偏了三厘米,也把城中所有樓宇的海拔,降到了負數。
現在看見的舊式樓宇,雖然仍舊搖搖欲墜,但也已是災難過後的幸存者,較爲頑强的一批。
中國、法國輪番給尼泊爾扔錢,資助他們災後重建,但到現在,八年過去了,被震歪的樓宇還是只有一根竹竿在苦苦支撐,不知道那些美金和人民幣,被換成尼泊爾盧比之後,都進了哪個官員的口袋。
那天和朋友經過、他和我介紹說,你看見這些門之所以這麽矮,是因爲以前國王會隨意進入人們家裏,擄走婦女回去當妾。所以人們把門做矮,國王就不會進來了。
因爲國王永遠不會低頭。
像這些散落在谷底,經過地震卻依舊挺立的建築一樣,腐朽不堪,但依然不會低頭。
沒有地鐵的首都,這裏只有圍繞著主幹道環行路(Ring Road)的一條巴士綫路。平日裏走在路上,經常可以看見公交車的司機挂在車門上,不斷敲打著鐵皮車身,吆喝乘客上車。路邊,有殘疾人表演唱歌,或者在堵車間隙拍打車窗,兜售三毛錢港幣的棉花糖。
社區里那些七拐八繞的巷子,主要都是機車穿梭其中。汽車也可以走,但是因為路鋪的不好,路面不平均,大大小小的碎石滾動其中,除非是性能比較好的吉普車或者越野車,否則非常容易爆胎,我們常常開玩笑說尼泊爾的路走得費鞋。其實何止費鞋,也費汽車!
要說到尼泊爾的路,最經典的體驗還是在去奇特旺的五小時大巴上和去博克拉的八小時大巴上。奇特旺之旅是我和我的韓國同事結伴而行,早就聽說尼泊爾的路十分“bumpy“,但是以為總是可以接受的範圍。誰知道在路上,我們像是被做成了潮汕牛肉丸似的,在菜板上猛烈摔打。上下左右,左右上下,方方面面都給我們摔揉均匀了。
記得到站之後,歐尼話都說不順暢,直等到坐上了第二輛帶我們到酒店的小車,回到房間躺下,才松了口氣。但這和去博克拉的八小時大巴比起來還是小巫見大巫。
博克拉是和小熊一起去的,兩百公里的路,在尼泊爾,竟然可以開八到九個小時,只因路上全是坑窪。這要是在一條修得平坦寬敞的路上,得節省多少時間啊。
除了陸路汽車,去博克拉也可以坐尼泊爾本地航班,一小時直飛博卡拉。但是雪人航空臭名昭著,每年至少有一次飛機失事,最近的一次也不過今年的一月。記得那時候在加德滿都的台灣友人家吃飯,那家男主人Benson也是故意打趣:”雖然一個小時就到,但那也可能是人生中最後一個小時。“
再者,雪人航空對於外國人的收費也不算友善,於是我們便還是決定使用陸路交通。我睡得昏昏沈沈,戴著的無線耳機,由於車輛的抖動掉出來好幾次,後邊的叔叔拍拍我肩膀提醒,我迷迷糊糊睜開眼睛,艱難地伸手去撿。撿到了之後,囫圇塞回耳朵里,又繼續睡下——八小時車程,真是太煎熬了。
“我感覺我被搖勻了。”小熊上氣不接下氣地說。
“Kerry,我們回來的時候還是坐飛機吧,雖然飛機空難率很高,但是死就死吧,長痛不如短痛。“小熊逼著自己閉眼睛,後來實在睡不著,又睜開眼對我說。
‘Kerry,我職業病犯了,想給他們修條路。“過了一會兒他又說。
好不容易睡著了,醒來第一件事又是抓著我:“我剛剛做夢噩夢了。夢到我在坐過山車放題,他把我拴緊了,不讓我下去,然後後面的乘客嘔吐物一滴一滴地滴下來。”
家父出生水上人家,我繼承了漁民的基本素養,基本不會暈車,聽著小熊一個個笑話只覺可愛。一路上因為有小熊的的一個個笑話,倒也覺得輕松。
不但如此,來回博克拉的兩趟大巴,都有爆胎的情況。每當大巴輪胎出現狀況,我們和小熊被暈暈乎乎趕下車的時候,我們便知道輪胎經不住考驗,最終修行失敗。
進入輪回之後,下輩子還得當輪胎。
在路上,一向瀟灑的小熊甚至罕有地擔心起未來,我們回來的時候怎麽辦?不會還要坐這個車吧?不如就坐雪人航空吧,墜機就墜機,長痛不如短痛。
我一點沒有暈乎感,只是覺得身體除了屁股一個小小的接觸點之外,身體著實懸空的時候要比接觸椅面多。車把我們彈上車頂,又摔回座位,我們像是被做成了手搖飲,我圓圓的,是芋圓;小熊方臉,是仙草,至於剩下的本地乘客,則全是黑黑的珍珠。
“尼泊爾果然是最接近天堂的地方。“小熊趣緻,苦中作樂:我捧場,咯咯大笑——最後的結果是他在去公廁嘔吐,而我則一邊啃餅幹,一邊繼續發白日夢。——長的車隊在我眼中變成藝術長廊,我欣賞著尼泊爾巴士上古靈精怪的塗鴉和花紋:一輛巴士,竟是可以被塗得那麽花俏,前面挂滿了羊毛氈吊穗,車頂也挂了鮮紅中帶著金色絲綢的挂布。無論是私家車還是巴士,在經歷過尼泊爾道路沙塵滾滾的洗禮后,車頭都朦上了一層厚厚的灰塵,像是在迷霧中探出腦袋的大巴。奇怪的是,儘管上面是毯子般厚的一層灰,車頭上貼上去的濕婆像卻還是清晰可見,一雙不可一世的眼睛,凝視著前面長長的車隊,民間疾苦,似乎不曾映入這破壞之神的眼帘。
博卡拉一個著名的拍照點是十六街那一排高高的餐廳廣告牌,其中有一家叫”英雄飯店“。鑒於小熊堅毅不拔的精神,在博卡拉的一個禮拜,每次經過我都會故意逗他:”你什麽時候進軍的餐飲業呀?小英雄。”
後來,小熊走的時候是通過陸路交通,從尼泊爾到西藏。出奇地,一過吉隆口岸進入西藏境內,路就成了寬敞平坦的大路,汽車暢行無阻地開在公路上,同樣兩百公里的路,四小時就開到了。
原來,一個貪污的政府,壓榨的不只是人民的錢,還有時間啊。
在加都我一共搬了三次家,最後一個定下的住所,甫看房時,家門口就在修路,幸好家中的朝向不是對著工地,免去了噪音的煩惱,但每每一下雨,回家的路上就變成一片泥濘。
不成形的路,我想叫粥比較合適。
一看到這條流成河的黃米粥,就知道到家了。
加都有很多野狗,橫七豎八地躺在加都的大街小巷,但是我們家門口正在修路的那片,是沒有狗狗躺著曬太陽的,想是狗狗不愛喝粥。馬來西亞的朋友來加都探望我時受我纏累,幫忙帶了一雙漂亮的女士涼鞋,我收到了之後發現穿著又軟又有型,愛不釋腳。但是穿出去一天之後,我就把它沖洗幹凈,收進了衣櫃,直到後來去博克拉旅遊,才又拿出來穿,理由是:
“我的鞋修行不夠,夠不上加德滿都。”
得虧我愛惜這雙被當作伴手禮的鞋,這雙好看的粉色涼鞋才不至於遭殃。臨行前有先見之明,知道這裏的路面不盡人意,沒有帶上我的白球鞋,而是在旺角就地買了一雙黑色的球鞋。若是穿白球鞋,恐怕是天天都得刷鞋,又或是走在路上看不慣鞋子上的泥水,半路上又沒有水衝洗,看著心煩。可憐我新買的黑球鞋,剛出鞋盒就要經歷尼泊爾路面的歷練。同樣是球鞋,它的命怎麽那麽苦呢?
加德滿都市三個分區裏頭,只有加德滿都區最中心的一兩個街道是有紅綠燈的,像是聯合國總部所在的拉里塔普爾區,所有的街道都是沒有紅綠燈的,和本地的朋友聊過,他説不大範圍建設紅綠燈,是因爲電力供應不穩定。
但即便是有紅綠燈,也有不少是沒有在正常運作,永遠都不亮的。
在那個沒有紅綠燈的街口,我親眼見證過一場車禍,一輛出租車撞向摩托車,把騎車的小夥子撞跌了下來,當場頭破血流。
而這樣的事情,在加德滿都,每天都在發生。
但也正是因爲沒有霓虹燈的絢爛,這裏的房子才被凃成各種繽紛的顔色。奶油黃、粉橘色、薄荷綠、赭紅色。
五彩斑斕的小鎮,竟誕生於這樣一個悲傷的起因。
一些比較繁忙的街口會有行人天橋,上面寫滿了咒罵印度的尼泊爾文,但當地人也基本不會用天橋過馬路。
要我們飯都吃不飽的爬樓梯?寧願在車流中間見縫插針般走!
最多,一邊走一邊呼喊,掌管我安全和性命的 “Prabhu”(神)。
我和我的韓國同事每次出來吃午飯,總是跟在當地人身後亦步亦趨,生怕哪一步快了慢了,就被成群結隊地機車吞噬。
兩個東亞人來到南亞,卻是連走路都要重新學習了。
本來想的很好,住的離公司遠一點,鍛煉身體。但後來才發現,修的好的路才是鍛煉身體。但要是修得不好的路,就是鍛煉膽量了。
由於道路規劃不良,上下班時間路上經常堵車,在路上肆意穿梭的摩托車每每經過,都會揚起不小的塵土,感覺吸一口空氣,都是吸進了一群寄居在空氣里的牛鬼蛇神。
大概牛鬼蛇神也不想附著在這樣的空氣里,不如快快往鼻孔里鉆,到人類伸手不見五指的肺里呆著。
小熊如是評價加德滿都的路:“這根本不是路,就是像狗皮膏藥一樣粘在地上的貼紙。”
加都的路,的確和貼紙一樣,不能碰水。一下雨,全城的路通通暴露原型,石板旁邊的縫隙中,泥土漿水噴湧而出,像鍋裏蒸饅頭時翻湧的水蒸氣,也像是某種頑强的生命,可以破石而出,無懼阻礙,肆意生長。
到處都是泥,原來是世界上的常態啊。
那麽如果下暴雨的話,就在泥巴里找路走吧!水泥漿糊里孤島般的路,像是核桃糊上的黑糯米,嬌羞得只露出一點點真面目。你也可以邀請本地人一起在上面賽跑,看誰先被水泥漿底下盤旋的蛟龍吃掉。
好了,我發完牢騷了。最後我想説的是,有看路比走路多的人,就有專心埋頭走路的人。有一天早上,我走在上班的路上,看到一個少年穿著灰色的衛衣,他和我一樣,從那片廢墟走過,他是那麽年輕矯健,三下五除二登上那堆由建築廢料堆起的小山坡,一點不費力。
他身上衛衣的兩條帶子,由於爬坡的關系左右搖擺。我在那兩條帶子上,看到了生命力。
是廢墟中綻放的生命力。
他拉了我一把,把我拉到路的對面去,我看著他笑,他也看著我笑。
他眼角的皺紋很順滑,從眼角拉到太陽穴,爽快利落,乾乾净净。
兩條一點也不含糊的笑紋。
迎著朝陽,我想,這條漂亮的笑紋,這些樂觀、陽光的孩子,也許可以成為這個城市,未來的路。
那條路,將不再由泥巴,不再有塵土。
誰讓他們,還年輕呢。
二零二三年五月八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