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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近尼》十三、狗

在尼泊爾,每一只在夜幕下狂奔歡呼的狗都還有這樣的動物本能。但是有些生活在都市中的人,卻已經沒有了。


在加都,狗狗不是一種寵物,而是一種生命——他們有各自的脾氣,性格,容貌,和作息。


加都的狗狗一般白天睡覺,晚上活動。上班路上那只黃棕色的狗,我就沒有看他睡醒過。我心裏默默地給他取了個名字,叫”肉坨坨“。每次經過,我給肉坨坨道早安,他都不搭理我,睡他昏天黑地的大覺。終於有一天,我脫口而出他的愛稱,他擡頭看了我一眼。


大概是他也覺得,這是個好名字吧。


加都太陽大,除了忠誠的肉坨坨,大部分的狗狗都會自己找陰涼處睡覺,而在加都,有什麽建築是又常見又能遮擋陽光的呢?就是一個個神廟!都説加都廟比樓多,基本上走兩步,就會有一個供奉太陽神,或者奎師那的寺廟。本地人每早帶上新鮮的萬壽菊和大米前往寺廟供奉時,都是要擡脚跨過一只只沈睡的狗狗,才搖響神廟前懸吊著的鈴鐺。看來這鈴聲,不僅是提醒神有人到的門鈴,也是狗狗的起床鈴聲。


不過所謂起床,也就是到幾步遠之外的地方,等人們每早的daily puja(每日供奉)結束,都去上班上學了,他們又會慢悠悠地扭著屁股回到自己的臥室,一頭栽下,補個美美的回籠覺。


想不到加德滿都濃厚的宗教氛圍,竟是給了街狗安詳的生活。


也是,這麽密集的寺廟,讓神住進來,神還嫌擠呢。


到了晚上,就是狗狗們隔空喊話、開會交流的時間了。有時候和朋友吃飯喝酒,結束之後也正巧碰到幾只狗狗剛剛散會,想是在討論他們勇犬社,要由誰當下一任坐館吧。


加都的夜晚仿佛是狗狗們的天下,畢竟白天睡飽了,晚上多的是精力。


有些在家的寵物狗,也會從窗戶往外面叫兩聲,渴望得到同伴們的回應。在我住的第一個居民區,夜晚便都是此起彼伏的狗吠,像是小學的時候,無論和好朋友的座位隔得多麽遠,都不阻礙聊天。


晚飯後有吃不完的剩菜,我都會打包好一路拿著,等到遇到有緣的狗狗便喂給他們。有一天晚上在漢堡屋吃剩了一些薯條,出門遇到的第一只狗狗俊朗挺拔,便想把薯條喂給它,誰知道他竟低下頭嗅了嗅,隨後轉身離去,一副不理不睬的模樣。


我著急了,追上去問,”狗狗、狗狗,你不喜歡西餐嗎?“


他又別過頭去,對我的示好繼續視而不見。求愛被拒,我只好繼續沿路找有緣狗。


遇到的第二隻狗狗,渾身臟兮兮的,黑色和白色的毛發也亂糟糟,但卻異常機靈。我還沒把餐盒拿出來,他已經開始對我搖尾巴吐舌頭,我拿出一根薯條逗他,向左,向右,他的頭便隨著我手中的薯條向左向右,然後我作勢把薯條往前方一扔,其實還捏在自己手心——狗狗果然上鉤,跑去前面找掉下來的薯條。


就這樣玩了一陣子,我沒有剩菜了,那只狗狗卻還一路跟在我身後對我搖尾巴,我用中文和他講:”寶貝,我沒有吃的了。“他卻還是窮追不舍,不斷追著我,蹭我的衣服。


小狗啊,你是時候學點中文了。


看到這麽乖的狗,實在不忍心讓他失望,想來下次出門還是多帶幾根腸仔好了。


看啊,這里的狗狗雖然風餐露宿,卻不見得個個都諂媚巴結。


有麗春院長大的狗,自然也有隱士狗,人家的骨氣,可不是你幾根薯條腸仔可以動搖的。



徒步的路上,遇到了一只跟了我們一路的大狗。他不喊也不叫,就只是默默地跟在我們身後。有時候我們爬坡累了停下來休息,他還會跑到我們前面去等我們。在休息站遇到的當地人拿出爆米花逗他:”kali、kali“地叫。


我問,kali是狗狗的名字嗎。


當地人說,kali是尼泊爾文里面”親愛的、可愛的“的意思,這狗,他們也是第一次見。


當地人手中捏的是沒爆開的玉米粒,還沒拋到空中呢,狗狗已經迫不及待地張開嘴巴去接。有時候找不見剛掉在地上的玉米粒在哪里,便急得氹氹轉。


這狗,怕是知道了人類這玩弄別人于股掌的喜好,故意配合著演戲。


若不裝得蠢一點,哪有甜頭吃呢?


小小年紀,便已懂得逢場作戲了。



加都的人也養狗,養忠誠護家的大狗。記得有一天我和小熊在城中漫遊,突然見到一只狗狗在門口東張西望,一會兒往左看看,一會兒往右看看。


我和小熊都覺有趣,於是我幫他配音:”我老公呢?怎麽還不回來,留我一個人獨守閨房,真是空虛寂寞。“


小熊的詮釋則更有味道:”這死男人又去哪里鬼混了,飯都做好了,再不回來菜都涼了。“


誰知下一秒,狗狗突然挪動了腳步,向人行路前方跑去。我們都想看看這個狗狗的“死男人”是一只怎樣的狗狗,卻只見一個綁著麻花辮、穿著校服、背著書包的學生妹——


狗狗繞著那個學生妹脚邊轉呀轉,原來他一直是在等主人。


一時間,我竟然覺得有些羞愧,為我對狗狗的低估。


本以為他們只會關注交配這種低級的生物本能,誰知道這里的狗狗竟然真的會感知時間,看到放學時間將至,就守在家門口張望,甚至在主人還沒到家的時候迎上去,歡迎主人回家。


學生妹的那兩條麻花辮,又粗又黑,宛若剛浸過墨水的頭發,被梳得一絲不茍。


豐盈的手臂、校服袖子和肌膚之間晃動的空隙、活蹦亂跳的大狗。


一切都在生長。


如果生物的靈魂是和肉體平行存在於另一個空間,這一刻,妹妹的靈魂一定是和狗狗的靈魂交融重疊的,他們的靈魂是跨越了物種,在我們看不見的地方緊緊擁抱,相互依偎。


他們在另一個空間說著悄悄話,說這是我們的生命,我們要綻放生命本身。


我們要遵循生命的呼喚,活成人或狗本該有的樣子。


這般的情感,又怎會是兩個心思污穢的城里人可以理解的呢?


養狗和養寵物,原來可以是兩件事啊。



記得住Satobato的時候,我是和房東一家共住同一個院子,房東家也養了兩只狗,一只黑狗叫Kashi,一只白狗叫Kaji,想是尼泊爾“K”的發音就相當於中文里的“小”,加在名字前面表達一種親昵。一個周末,我正準備出門,剛把大閘打開,想起自己沒有戴口罩,於是折返回去。這時候,Kashi卻忽然跑出閘外。我急壞了,雖然見過房東帶著Kashi出去散步的時候他忠誠的模樣,但是難保這次他突然改了主意,要去藍吡尼剃髮出家,又或去勇攀珠穆朗瑪峰。


這時,我看到了同住一個大院里的小女孩,女孩和我對上眼神,一點沒有猶豫,就去抓住Kashi的尾巴,像是一點也不怕,那是只活蹦亂跳的生物。


但Kashi沒有那麽輕易被拽回來。女孩用手趕,試了幾次都沒有用。


後來女孩靈機一動,去隔壁小賣店買了一包小餅幹,一路用餅幹吸引Kashi的注意力,把他帶回了院子里,然後我趕緊把閘門一拉,門閂一放,總算是收服了這只小調皮。


我和女孩道謝,可惜她聽不懂英文,只楞楞地看著我——我看著她清澈的眼睛想,我爲什麽對這個女孩的行爲感到驚喜?


活潑的狗狗,到底有什麽好害怕的呢?


為什麽這麽小的孩子,可以輕易奔上前拖住Kashi的身體,我卻不可以呢?


我想,是因爲我們城裏人,實在是太愛安靜,太怕被打擾了。


這個早上,我麻煩了這個小女孩,她還那麽小,但似乎是下意識反應地,看到了我無助的神情,就主動上前幫我拖住Kashi。


在Kashi衝出大閘又重新回來的十五分鐘裏,我們這個小小的院子有狗叫,有我的尖叫,有小女孩的驅趕聲,我們是一點也不安靜。


但是 看著Kashi在院子里打滾,我和小女孩坐在屋前台階上,吃那包給Kashi剩下的餅幹,我覺得這個早上,特別寧靜。


加都的這些狗狗,有些長著一張沒有受過氣的臉。有些長得呆滯可愛惹人憐。有些長得挺拔正派。


看這上帝奇妙的造物,各有特色的生靈。


就在寫這篇文章的期間,咖啡館里的狗狗跑到了我的身邊,我摸了一下他的小腦袋,他便放下後腿撐在我身邊。再摸幾下他耳朵和後背,他便整個放下防備,趴在了我身邊。


專心寫了一陣子文章,我沒有摸它,他就把小腦袋湊過來我身旁,用鼻尖輕輕地蹭我的大腿。


怎麽不摸了?快看看我。


但就在昨夜,半夜在樓下和晶晶通電話的我,才被狗追了半條街。


這狗和狗的區別,竟是那麽大。


都說狗是人類最好的朋友,但是在富庶的地區,根本不會有這個感覺,因為當朋友的前提是,我們都是獨立的個體。我可以有脾氣有個性,對你吠趕你走,因為只有這樣,我對你的喜歡和親近才有意義。城市人帶著金錢至上的傲慢,到寵物店去挑選一只足夠可愛的,撐得起場面的狗,遛狗的任務就交給菲傭,培養感情也不在考慮範圍內,反正你必須愛我。


尤其是這幾年,由於社交媒體的盛行,養一只狗狗更像是一種身份地位的象征,買一只高端的純種犬,配上漂亮的狗舍、進口的狗糧和玩具,在北京上海深圳等大城市,年輕人每月花在養護寵物上的開銷,中位數竟達四千人民幣。


狗狗的存在更像是一種生活質素的體現,看,我養的起狗,我就不像你們一樣落魄孤單。


但那人類最好的朋友,說的是自由的狗,有靈性的狗。而不是早已被圈養為常,失去大自然動物本能的狗狗。


至於什麽是大自然動物本能,我想就是對於自由生活的追求吧。


在尼泊爾,每一只在夜幕下狂奔歡呼的狗都還有這樣的動物本能。但是有些生活在都市中的人,卻已經沒有了。



二零二三年五月十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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