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在Satobato的第二天，房東就熱情地用機車載了我去庫瑪麗活女神宮殿，著名的旅游景點。所謂活女神，其實是一個小女孩，這小女孩，身上不能有斑點胎記，不能流過血，不能生過病，睫毛要如母牛濃密，腿如小鹿健美。符合條件的女孩還需要經過一系列的試煉，每天看可怖的畫像和鬼臉，誰最冷靜，就會當選成活女神。
很多旅遊書都會專門提到這個儀式，把新鮮砍下的水牛頭上撒上牛血，然後把小女孩和牛頭關上一整夜，如果女孩鎮定自若，即為神靈所選。
在活女神就任期間，她不可以出門、也不可以下地走路。要去哪裏只能由別人背著她。只有在因陀羅節，每年的尼歷五月初八，庫瑪麗女神會在節日期間環城遊行。但即使如此，她也是由隨從抱著登上轎車，雙腳從不接觸地面。只因庫瑪裏活女神是絕對純潔的代表，不能沾上哪怕一點，俗世的塵埃。
直到她們來月經後，便會被卸任，回歸凡人生活。
又因當地人堅信，娶曾經的活女神會帶來不幸，所以活女神在卸任之後一般不會嫁人。
甫到達庫瑪麗活女神宮殿，
我亦步亦趨地學房東踏入活女神的宮殿，生怕自己哪只腳邁錯了步子。雖然是可供公共參觀的地方，進去屋內之後卻要脫鞋子，以表達尊敬。
我環顧四周，屋內一眼望盡，就只有破爛的家具，和臟兮兮的墻壁。地上放著空的洗衣液瓶子、抹布等生活用品。角落裏黑色的黴菌像潰爛的肉體，地板也發黴，稀稀爛爛。
周圍有卡在窗戶裏的尼泊爾日歷，有包著食物的報紙。
神就住在這裏嗎？
我們用腳踩上搖搖欲墜的樓梯，這樓梯在當地文化里叫利斯努（lisnu），把木杆中間掏空做成踏脚処，讓人的半隻脚掌踏上梯階。因爲踩著不方便，也容易滑倒，利斯努是只有在歷史悠久的屋子裏才會見到的工具。
上到二樓，空間更顯狹窄逼仄，以我不算高的身高，也要低頭走路。地板用剪開的麻布袋鋪了一條窄窄的路，一路通向裏間，往左一看——活女神就端坐在那裏：瘦小的身軀，薄薄的腳丫連座位的臺階都夠不到。也因為身板太小，身上華美亮眼的衣服顯得松垮。小小的臉蛋畫了黑色的粗眼線，直逼太陽穴，讓眼睛看上去有半張臉那麽大。
她的眼神有些空洞，嘴角向下，不茍言笑。
房東指示我上前叩拜，放下一點散錢，之後活女神便會在我的頭上抹上象征祝福的tikka。我有樣學樣，活女神全程表情僵硬，跟故意板著臉一樣。
她點tikka的動作不算熟練，只在我額頭上留下了淺淺的一個印子，像用紅雞蛋滾了眼睛，不小心染上的一點顏色。
見我們要拍照，活女神把手支棱在雙腿上，臉板的更緊了。我看著她略帶稚氣的臉上，竟然要作出這麽嚴肅刻板的表情，有些不忍再看，便示意房東離開。誰知道，我們剛一腳踏出門口，屋內就傳來了小女孩和其他孩子戲耍的聲音。
“她需要朋友。.”房東解釋。
這和傳統的紐瓦歷文化不一樣。在傳統文化裏，庫瑪裏活女神是不能有情緒波動，也不能歡笑的。不知道這次來聽到小女孩和朋友嬉笑的聲音，是不是人權組織的工作取得了進展、給這幸運的天選之子，爭取到了更多自由呢？
我一向尊重他人的信仰，並有強烈宗教傾向。但對著一個，在大人一出房門後馬上和同伴打鬧的小女孩，我實在沒有辦法覺得心懷敬意。
為什麽要朋友上來刻意地陪她玩，讓她去帕坦廣場上曬曬太陽，不是更快樂嗎？
《從女神到凡人，一位前庫瑪裏女神的真實生活》是一本由曾經的庫瑪裏活女神編寫的書，裏面記載了，Rashmila，這曾經受人頂禮膜拜的女神，是如何在父母來探望她的時候，只敢讓父母顫巍巍地摸她的腳，如何眼巴巴看著對面的學校，期盼著朋友放學來和她講今天學校發生的趣事。
一位女神，她是如何渴望自由，卻囿於囚牢。
一位女神，她有爲人民求風調雨順的偉大，又有不能主宰自己生活的弱小。
看著女神的家，狹小的空間，破敗的家私。我想，我的日子，要比這寶座上的這位過得好。
誰又知道，在那紅色布幔和鑲金窗櫺的背後，是這樣一雙稚嫩、悲傷又渴望的眼睛？
但隨著我在加都生活的時間變長，發現一個令人吃驚的現象。加德滿都的小女孩，很多都會被大人畫上手指頭那麽粗的黑眼線，模仿庫瑪裏活女神。難道這裏的家長希望孩子行動不能自由，或者終身不嫁麽？還是他們對於活女神的信仰，已經蓋過了任何思辨的可能性？
“神啊，我只願單單地向妳，像鴿子一樣有單一的目光，像百合花一樣有單純的心靈。”在一些基督教的聚會裏，我也時常會這樣聽到人們禱告。這段禱告是化用了《聖經》裏《雅歌》的一卷，說人和主耶穌的關系，應該像所羅門王和疏拉密女之間的愛情一樣。所羅門王愛這鄉村女子的單純，說她的眼睛像鴿子，所以我們更應該單單地向主，把一切心思對準主。
尼泊爾的人，擁有聖經所鼓勵的，像鴿子一樣單純的眼睛，在這世道自然是難得的。但在這裏，人們膜拜的神，是一個經歷了地獄歷練的小女孩——從小就過著如此扭曲病態的生活，這小女孩的眼睛凝視這個世界，理應看到的也是地獄、仇恨、魔鬼。
去膜拜這樣的一個存在，真的會把人帶上天堂嗎？
恰巧今天是兒童節，寶座上身爲女神的她，卻不能下地和同伴們玩耍。
不知道她看著外面的小孩手裏拿著超大號的棒棒糖，一邊舔一邊走的時候，是什麽滋味呢？
聽到一個很有意思的評價，庫瑪裏活女神的存在，是神靈在現身說法。告訴我們，眾生皆苦，神也不例外。
二零二三年六月一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