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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近尼》七、宗教(三)

也許,追求的本質,就是逃離。
你既不想逃離,又爲何奮力去追?

· 19歲,女生獨旅,尼泊爾,solotravel,旅遊

尼泊爾,釋迦牟尼的出生地。加德滿都滿愿塔,佛教的朝聖所。


那天,我正在加德滿都滿愿塔附近閑逛,這擁有超過一千五百年歷史的滿愿塔,是世界最大的佛塔。彩色的經幡隨風飄揚,隨風聲呢喃着六字真言,普度衆生。


無數人在佛塔脚下拜佛,五體投地,一下又一下,對得到解脫的佛表達著自己無上的敬拜,希望有一天可以和他一樣,脫離無盡的苦海。


迷茫的人們,仰頭凝望塔頂四面,那象徵智慧的眼睛。


無比平靜,俯瞰衆生。


佛眼下方的鼻子是尼泊爾數字中一的形狀,寓意佛眼注視下,衆生一律平等。


都是苦海裏的人,各渡各的劫罷了。


鼎盛的香火,繚繞的梵音。我走在佛教徒當中,當參學一樣地,看著他們凝重的神情。


白色的圓拱頂由於雨水長年的洗刷,已經開始掉漆,露出淡淡的屎黃色。


就在佛塔脚下,有一個巨型的轉經筒,三個成年人那麽高,在暗淡的小屋裏頂上天花板。旁邊放著的從左到右分別是綠度母、釋迦牟尼佛、白度母、和蓮花生大師。


我繞著轉經筒走,突然,後面有一個僧人,用中文叫住我。


“往前走,這裏不能回頭。”


我用餘光看見,這僧人頭上戴著一頂紅色的毛帽子,身上穿著一身暗橙色的和尚服。三十多度的天氣,穿的也還是長袖長褲,脚下則踩了一雙運動鞋。


“您會説中文?”我不敢回頭,只看著前方問。


“會,我從西藏來。你也是中國人嗎?”他問。


“是的。“


我們真有緣。聽他的尾音,似乎是帶著一絲不可察覺的笑意。


我還是直視前方,沒能看見他的表情,一直等到走出放置轉經筒的小房子,我才和他面對面地説上話。


“您是,已經出家了嗎?“


“是的。“


“是什麽時候出家的呢?“


“很小的時候。“


“您是,哪個寺廟的?“


“我們本身是,西藏阿里山的一個廟。“


“那爲什麽到尼泊爾來?“


“我們那邊,什麽也沒有,所以到這邊,廟比較多。“


我把我的好奇一股腦地都問完了。輪到他説話的時候,他卻一言不發,只是緊盯著我。我發現他帽子下面的頭髮并沒有剃的很乾淨,不是傳統印象中僧人有的一乾二净的光頭,而是上面還有短短的一層薄髪。


過了一會兒,他眯起眼睛說。


“你不像中國人,倒像韓國、日本人。“


“很多人都這麽説。“我尷尬地笑了笑。


“很有福氣呢,長得。“


我還沒有反應過來這個針對外表的贊美來自於一位宣示外型虛假,一切皆空的僧人,他的手就捏上我的下巴。


“真可愛。“


我不明白這動作是出自長輩對後輩的疼愛,還是其他,畢竟,眼前的可不是什麽小混混,而是一位穿著僧服,剃度出家了的佛門子弟啊。


我們沿著佛塔坐下,他從售賣熱茶的阿姨手裏,買了兩杯滾燙的香料奶茶。


“小心燙。“他説。


紙杯不耐熱,燙的我拿不起來。


僧人見狀,捧起紙杯,喂到了我的嘴邊。


“我自己來,“我説。搖頭又擺手。


“沒事,我喂你。“他不拿開放在我嘴邊的手。他的手指觸碰到了我的嘴唇,沾到了一點杯上,我抿著喝茶的唇印。


我的唾液,我的嘴巴。


然後,他把我抿了一口的茶,接過去接著喝。


我喝這杯。他説,然後擡頭看我。


“喝完,和你一樣漂亮。“他的眼神,和剛剛倒出水壺的奶茶一樣,冒著熱氣。


但即便是此刻,我在宗教面前完全放下的戒備心,也還在沉睡。我是把他當大師,當仙人了。


“師傅,我想請問你一個問題,其實我也追求一種平靜的生活,簡單的精神世界,但是我又沒有辦法,放下世界上的很多誘惑。“我問。


他聽了只淡然地說:“當然啊,打坐很多年的人,也還會這樣。更何況你們年輕人。“


他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然後凑上前,貼著我的臉說。


“吃飽飯再回去吧。“


爲什麽他都這樣了,我還是沒有反抗的衝動。人類的思辨能力,在宗教面前,竟然會變得那麽麻木。我的理性和邏輯。你去了哪裏?


“住哪裏?“他看我沒反應,便繼續問道。


“帕坦。”


“哦,那還有點遠呢,要不要,今晚在這邊住。”他又開口,表情還是很淡然,仿佛説的并不是一句輕浮的調情話,而只是般若波羅密裏面的一句心經。


啊?我簡直不敢相信我聼到的,不知如何回應,便只能繼續沉默。


“你知道這裏誰最漂亮嗎?“他從包裏拿出一個酥餅要給我,一邊翻找一邊説。


“是誰?”


“你。”他看我沒有反抗的意思,又湊上來,就在佛眼的注視下,老僧摸上少女手臂上的肌膚。


飛揚的經幡下,他凑上去,聞她含苞待放的香味。


我終於站起來了。


他沒有跟著起身,反而是十分自然地,用手幫我拍了拍屁股的灰塵。然後摸上了那坦坦蕩蕩、毫無防備的兩瓣。


他看向我,眼神似是無盡的溫柔,但當中又參雜著祈求,和渴望。


從西藏來到尼泊爾的苦行僧,沿路托缽,次第乞食,人們把這叫做化緣。


阿彌陀佛,女施主,老衲餓了,我想向你化另外一種緣。


那剃乾淨了又長出的碎髮,恰似萌芽的性慾。宗教眼裡不潔净的想法,卻是我們生而為人的本性。


那千百盞燈在風中搖曳的酥油燈,許願池上澄明的池水,映照的并不是別的,而就是我們的心啊。


那一張張在燭火中恍惚的臉,除去那、傳教士、佛門子弟的標簽,他們就是擁有著七情六欲的人類啊,我們是生來如此啊。如果説,渴望罪過,那麽難道一個新生兒的出世,也是不被神,或佛讚允的嗎?


後來和另一個曾經做過和尚,卻已經還俗了的朋友聊天,他説:“我當時去寺廟,只是因爲想滿足父母的心願,老一輩認爲,家裏有一個皈依了的一件極光彩之事。另外,我們家也沒有錢,在暑假的時候送我去什麽英語夏令營,我的朋友都趁著假期住進了寺廟。”


原來,一個人接觸一個宗教的初心,其實可以和囫圇按著電視遙控器按鈕調頻道一樣兒戲,都是解悶而已。


他繼續説:“但我只能堅持一個月裏面有七十多條規定,其中一條是不能跑步,我當時的師傅説,世界上只有兩種生物是不應該跑步的,一個是一個是女人,但是,不讓一個骨骼肌肉都在蠢蠢欲動的小孩子跑跳,實在是太殘忍了。”


“而且關鍵是,你能堅持多久不萌生佛教裏那些所謂“不潔”的想法?有些人可能一秒鐘都堅持不了,閉上眼睛就是聲色犬馬。有些人可能堅持二十年,年如一日,每天洗澡、念經、打坐、修禪,心無雜念。”


接下來他説的是讓我印象最深刻的:“有些人可能堅持五十年,五十年期間從未有過欲望,但就在某一個平凡的早上,他看到兩個動物交配,突然就起了凡心,要下山還俗。”


到底是什麽感覺那麽强烈,推動著一個吃齋念佛五十年的和尚重返塵世?到底是什麽衝動我們無法抗拒,叫我們不斷嘗試不斷爭取無法妥協?


你看那廣場上熙熙攘攘的人們,拜的是佛,還是欲望?


也許,世界上所有的宗教,都是滿願塔上,苟且扒著圓頂的白漆。


我們的人性,本就是像排泄物一般渾濁的顔色。


裡面是慾望、理智,情感、邏輯、還參雜了宗教的馴化,無比複雜的顏色。


特里布萬機場一進大廳,就是一尊釋迦牟尼佛,凝視著形形色色的衆人。


但那些拖著行李箱的人群中,又有多少個是心急如焚奔著妻兒跑去,即便是那看上去木訥的尼泊爾人。


在每一個過度發展的時代,人們都渴望變得簡單。我們用宗教把本性塗上聖潔的白,去閲讀那些啓發靈性的典籍,來一場找回自我的修行。


我們渴望變得單純、無邪,最好像白水一樣,無色、無味。


物質世界的有限,讓我們轉而追求無限的精神世界。


靈魂、神明、想象力。


也許,追求的本質,就是逃離。


你既不想逃離,又爲何奮力去追?


畢竟,這地球也和滿愿塔一樣,是個又鼓、又大、既貪婪,又魅惑的。


圓。


又或是。


佛。


後記:


在這裏住久了,也認識了一些内地的女孩子,幾乎每一個都有被性騷擾的經驗,值得關注的是,騷擾他們的并不是尼泊爾人,而就是我們自己的同胞。有些是一些官方機構的領導,有些是國企外派出國的職員,有些是單身,有些甚至在國内有自己的妻子孩子。


那天在佛塔下,其實更多的感覺不是惡心或者被冒犯,而是一種不確定。我起身,他裝作自然地幫我拍了拍屁股後面的灰塵。我們進寺廟,他爲我戴上象徵歡迎的哈達,然後把哈達塞進我的領口。我們坐下,他拿來一個祈福繩,蹲著幫我把祈福繩系在我的脚踝,然後順便在我小腿上摸了幾把。你説,到底要怎樣我才能判別,對方是不是對我有非分之想?我當時想的是,或許他真是想幫忙拍灰,把哈達塞進内衣可能真的是藏族的禮儀,在小腿上的磨蹭可能也是祈福之前的儀式。


什麽時候確定自己被欺負了,是後來不斷收到那個僧人的短信,甜言蜜語,噓寒問暖,明顯不在想和我傳教或者探討佛法的範疇。後來我又去了清邁度假,泰國的佛教徒十分嚴肅地和我説,傳統的出家人是不會在任何情況下觸碰異性的身體。就算是僧人要給你一個水壺,也一定是放在桌子上,讓你自己去拿;即便是要合照留念,僧人也不可以和異性并肩站著,而是中間要以一個非出家人的同性隔開。


在青年旅舍裏面,那個在美國打工的泰國男生説話很有範兒,每一個字都堅定又自信:“別傻了,其實你自己心裏都知道的。嘿,我曾經在一個很逼仄的餐廳工作過,整個厨房只有我們現在坐的沙發那麽窄,過道裏擠滿了厨師侍應。有時候我們一個轉身,一個揮手,不小心碰到了同事的身體,我們脫口而出:“噢天啊,對不起。”你説這是故意的,還是不小心的?但如果又有一個人,在經過你的時候用力地往你屁股上拍兩下,啪啪兩聲,揚長而去,你又會覺得是故意的還是無意的呢?你心裏都有數的。”


“其實你知道的,只要你心裏開始質疑對方的動作是不是故意,那他就是故意的。如果真是一個無心之失,你怎麽可能不知道?”


後來想想,我爲什麽猶豫不決?爲什麽那不舒服的感覺明明那麽强烈,卻還是默許著他的行爲?


想來是因爲,我害怕冤枉別人。


因爲不想冤枉別人,所以會第一時間質疑自己。善良的人總是容易被人欺負,正是因爲我們不想欺負別人,所以不想假設對方是壞人。


那個内地的女生,和我講起差不多的經歷,是説一個在尼泊爾義診的中國醫生,以中醫推拿的名義,幫她按摩,按著按著,手就伸到了内衣裏。是什麽時候朋友開始覺得不對勁?是趴在床上的朋友,聼到了後面醫生不太正常的喘息聲。


可是女孩子們,我們可不可以不要等到別人都發出得逞的喘息聲了,我們才驚覺來者不善?


不想冤枉別人是不錯,可在這之前,我們可不可以先擔心一下會不會傷害到自己?一個有實相、有厚度的身體,總比一份看不見的體面要有價值吧?


畢竟,要先保護好自己,才能更好地對世界播撒善意啊。



二零二三年七月十二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