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飯時間,我坐在餐廳里等我的炒面。門口的蒸籠里蒸的是大名鼎鼎的尼泊爾餃子momo,蒸汽騰騰而上,因為熱氣,對面商店里那些鬼臉面具有些扭曲,像正在火湖里燃燒。
尼泊爾滿街都是賣唐卡的畫廊,而唐卡中最受歡迎的又是佛教的六道輪回圖。
那觸目驚心的地獄道。
我的飯上來了。其實今日本來是要和同事們一起吃飯,但是那個女同事總喜歡吃咖喱米,我不喜歡,便一個人來吃面了。
在熙熙攘攘的寂寞前,我總是選擇空空茫茫的孤單。
一口一口,我把面往嘴里送,以前在香港吃炒面的外賣,總要一鼓作氣,把一次性筷子掰開。但是這邊不用筷子,尼泊爾人都用叉子。
我好想念吃炒面之前那費力的一下,那才是開動前該有的儀式。
突然,進來了一個小女孩。她穿的還算體面,頭上圍了一條長長的披肩,身上乾乾净净的,衣服不髒也不亂,但唯獨是,她的膚色尤其的黑,不是這邊滿大街的棕色皮膚,而是快要像非洲人那樣的黑了。
突然想起之前看過的一份資料,是說如何辨別高種姓和低種姓的人。一般來說,越高種姓的人膚色會越白,因為高種姓制度的人是雅利安人,來自中亞。在公元前十四世紀,雅利安人從開伯爾山口進入南亞次大陸西北部,印度本土的達羅毗荼人因為武器的落後而節節敗退,最後放棄了肥沃的印度河流域,往次大陸的更南邊遷徙,其中就包括尼泊爾和印度的交界處。
尼泊爾南部廣闊的特來平原,對旅客來説,是聞名亞洲的奇特旺國家森林公園。但是對於達儸毗荼人來説,荒涼的草原,無處不在的猛獸,這裏只是他們的寄居所,一處屈辱的委身之地。
另一邊廂,雅利安人並沒有安守流域,他們一路逼近,摧毀了整個古印度文明,雅利安人也因此建立了屬於自己的政治制度和宗教制度,把自己人封為種姓制度中的最高種姓,婆羅門。
因為雅利安人的中亞基因,他們一般鼻梁高挺,皮膚白皙,但印度的土著,亦即種姓制度中較低種姓的人,則是皮膚黝黑,身材瘦小。這種姓制度雖然已經被印度立憲法廢除,但是在印度、尼泊爾、斯里蘭卡、孟加拉國等地,還是被廣泛認可,對於黑皮膚人群的歧視,更是已經深入骨髓。
深色的皮膚,就是他們不可接觸的意味。
只見女生的眼神直勾勾地盯著櫃台里忙活的姐姐,眉毛緊鎖。兩條向上的,惡龍似的眉毛,眼神里充滿了恨意,仿似有一種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已與人間煙火決裂一般的隔離。
她的嘴角一動不動,嘴唇緊閉,沒有一般少女會有的,飽滿的臉頰。從眉骨開始的輪廓,徑直走到下巴。像她的生活,沒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正這麽想著,女孩走到櫃台面前,向櫃台里的人伸直了手臂,攤開手扳。櫃台的姐姐搪塞著,一直在說“choina、choina”,擺手又搖頭,但那女孩還是站在櫃台前面一動不動,臉上沒有一絲祈求的神態,就只是站著,板著臉,手伸的筆直。
她的手臂仿佛枯萎了的樹幹,被插在了某塊頑石上,也不管別人搭不搭理她,只自顧自地舉著,紋絲不動。
突然,又走進來了一個年紀更小的女孩,四五歲的模樣,也是一樣的膚色。她徑直走來了我的桌旁,然後也向我伸出了手。
這個小女孩的模樣更加稚嫩,站著才到大女孩的屁股那麽高。她的臉頰上還有嘟嘟的肉,她的手掌小的連一張紙幣放上去,也會掉在地上。
就是這麽小的一個小女孩,此時要挨家挨戶走進餐廳,向食客伸手要錢。一瞬間,我不忍和她再繼續對上視線,把頭擰開了。
看我不給錢,小女孩的手伸了一會兒,就走到櫃台旁的大女孩身邊。大女孩從櫃台姐姐那里要到了十塊錢,即五毛錢人民幣,然後回過頭來看我,眼神充滿了恨意。
那大概是我一輩子也無法忘懷的眼神。
後來和本地的朋友聊起,他們説那兩個女孩,應該是達利特裏的最低種姓,被達利特内部也歧視的一族,穆薩哈爾人。
穆薩哈爾,直譯的意思是,吃老鼠的人。
由於世世代代的壓迫和剝削,他們只能在田裏捉老鼠吃。
但,即便是骯髒的老鼠,也是他們豐收時節才有的肉腥。
在他們撲騰著捉老鼠的期間,不知不覺,連本來的名字是什麽,也被人遺忘了。
從此便只是,吃老鼠的人。
因此,對於他們來説,大概只有仇恨一種眼神,一種情緒。
仇恨不會背叛她們、壓迫她們,不像那些假惺惺的政客,承諾幫助他們改善生存環境以爭取族人選票,卻連他們的村莊都不曾踏足過一次。
仇恨尊重他們,給他們力量。
仇恨是她們世上,唯一的親人。
那天和可慕一家吃飯,我有意詢問遇到穆薩哈爾人要錢該怎麽辦。弟兄聽到,馬上提醒我,千萬不要給錢給他們。
“這些人,一般都是成群結隊的。如果她知道你肯給她錢,便又會叫上其他朋友,一起過來問你要錢。”
“那次我給了一百,然後走到停摩托車的地方,竟然有一個黑皮膚的小孩坐在我的車上面,問我要更多的錢。“直到我説我要報警,他才有點不爽地走開。
“今天問我要家裏爸爸的買藥錢,過幾天又來問我要買藥錢。“
“藥吃完了嘛。“另一個朋友講笑道。
那該怎麽辦呢?
怎麽辦呢?
怎麽辦呢?
突然,心底有個聲音,以我從來沒有聽過的語調,漠然響起。
“那就讓他們生活在地獄里吧。“
“不要放他們來人間曬太陽,太陽的光芒會灼傷他們。“
“他們不屬於這里。‘
驀然回首,人性的惡,竟是那麽觸手可及。
二零二三年七月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