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網站
返回網站

《走近尼》十七、Poon HIll徒步——四天三夜雪山行

又有誰會想到呢?這與世隔絕的山上,

竟然會有那麼可口的蘋果派。派里夾的是芋泥和蘋果,

烤的外頭酥脆,里頭細膩飽滿。那大概是我吃過,

最好吃的蘋果派。


尼泊爾博卡拉是舉世聞名的徒步聖地,其中有名的山脈包括潘山(Poon hill),聖湖(Langtang)以及安娜普爾娜峰大本營(Annapurna Base Camp),也就是著名的ABC徒步路綫。


徒步的第一天,我們從博卡拉坐車去Phedi,然後走路去Nayapul。


通天一樣的山,縱使是嘴甜如蜜的話術家,也不能夠套到一點近乎。


瞧,證據不就在這里嗎,人類就是外星生物。如果這個地球原本就是為我們而造,如果我們真是猿猴來的,在世界進化了那麼多年,大山就不會讓人感覺到恐懼了。


都說父愛如山,但尼泊爾的山,看上去是如此嚴苛、殘酷。山不是翠綠翠綠的,而是暗綠暗綠的,像是對著外來人,不很歡迎的臉色。


大塊大塊的碎石堆在山腳的河邊,又或堆壘于河床上,每一塊都與人比肩,看不出一點孕育生命的慈愛。


河水是灰白色的,死亡的顏色。老虎、獅子更適合這山的氣質,也許他們才是他的孩子。


這里沒有一點年輕鮮活的氛圍,沒有郁郁蔥蔥的大樹,只有沈悶的、耷拉著頭的針葉植物。去越南的時候,曾經驚喜於那里的參天大樹,在胡志明市的城中公園里,有一片綠洲,里面的樹是那麼高,那麼綠,那麼有生命力。但是為什麼尼泊爾的植物,卻處處洋溢著怠慢呢?


是被大山打壓的嗎?


這里像一座養老院,里面住著各種脾氣古怪的老人家,本就覺得生命無滋無味,對外人的到來更是厭惡不已。


你們這些年輕小夥,還總是要自以為是地來探望我們,好有道德上的成就感。


還想我們怎麼樣?陪笑嗎?


下午,山里頭的環境好了一些,氣溫也降下來一點,我們都換上長袖。但很快,一連串的上坡樓梯也來了,有小腿那麼高的石梯,向左一段,向右一段,給大山中間撕開裂縫。


我那時候不懂得調整呼吸心跳,任由心跳一下一下地跳出嘴巴,跳出魂體。小熊細心,發現我步子慢了一點點,就會叫我們的中文向導庫瑪停下來休息。庫瑪也好,沒有像趕羊一樣趕我們。


好幾次我滑倒,卻都是屁股著地,多無大礙。小熊走幾步就回頭看看我,兩根登山杖也從一人一根,到兩根都給了我,我在後面嘿嘿咻咻,他卻大氣都不喘一下。


買水、喝水、給我喂水,小熊只一遍遍地重覆這些動作,喝水就暢快,看到我喝水就喜愛,一個在大山里,變得簡單的小男孩。


山上的水一瓶要兩三百尼幣,即人民幣十五塊錢左右,小熊在山下也會買支裝水,我卻是堅持自己燒水喝,覺得沒必要花那份錢。現在我們到了山上,如果不是小熊的話,我應該會堅持一天都不喝水,直到晚上回到下一個住宿的地方。


幸好有他,救我於這份枯萎的危險。


但縱使不枯萎,也要蒸發了。一路攀石梯,我心跳快得不行,走一會兒就問庫瑪還有多久才到休息站。拖著兩根登山杖,拽著空氣往前跑,也要屁顛屁顛跑到庫瑪身邊。


“是快到了吧?這下快到了吧?”


庫瑪說還早。等到終於有一處休息站,我已經是汗流浹背,臉也通紅。我想那時,斯維楊布廟裏的猴子屁股,可能都會被我比下去。


竟然還有兩個多小時。我不幹了。


這時候,我看到了小商店門口,寫著有小馬租借服務。


我馬上問要多少錢,庫瑪問了人,說是五千尼幣。我們砍價到三千。


我本身還覺得有一點貴,但小熊說,我給你租。


我踩著他的膝蓋上馬,我一脚下去,我們一起咕嚕嚕倒下,真是連體福娃。


雖然庫瑪眼疾手快過來托著我,也還是磕傷了膝蓋。


於是我就坐在馬上,前頭有一個馬夫牽著馬,又背了我的行李,一路向前。


環繞四周,盡是荒山。不知不覺,我們已經進入了山的身體。


我在馬背上對著一片蒼茫的山發送信號:“投降了,不想感動你了。你繼續做你遺世獨立的老頭,開心了吧?”


到了Nayapul,酒店竟是通身的粉紅色。餐桌上放了顏色靚麗的花,仿佛爲我而建的酒店。


上樓一看,房間里只有簡單的兩張床,兩床被子,沒有任何櫃子或其他家具。山上氣溫濕冷,雖説才剛剛起步,海拔也有不低的一千米。但是擰開洗手間的水龍頭,洗澡竟沒有熱水。我冷得直哆嗦,小熊讓我踩著床,到外面換衣服,他就在里面洗我們的貼身衣物。


我們房間對著外面的山坡,隱隱約約的雪山,是安娜普納南峰。


到了晚飯的時間,小熊點了他覺得不會出錯的炒面,我對著菜單亂點。我們一直趕著庫瑪去吃飯,去休息,但是他說要幫我們點第二天的早餐。


小熊點了一份正常的早餐,烤吐司之類。然後我們眼睛一亮,發現了菜單上的尼泊爾啤酒。


上了天台,天差不多要黑了。


山里的天黑,不只是天空要休息,大地的一切,也隨著太陽西落而歸於寂靜。


像是一切不曾發生,這宇宙還是一個名叫梵的意識。


對,那感覺就像是遊蕩在意識里,你可以感覺到空氣里萬物在運動,睜開眼卻又是一片渾濁。


那讓一切開始的,便是人的欲望。


是人的欲望燥了起來,建設了這個宇宙。


那一切的開始,可能只是一個念頭,或是我們,和梵天打的一個賭。


“你猜我們有了自己的世界之後,還會不會記得你?”


“你猜感官能不能贏過靈性?刺激能不能代替安寧?“


來啊,比比看。


於是,萬物產生了。



我鋪好桌布,我們又點了一份辣子雞。


兩杯啤酒,一碟辣肉,我披著他的外套,任由欲望在空氣裏流淌。


這讓一切開始,又讓一切毀滅的欲望。


如果山不喜歡人類,那麼他不喜歡的,應該就是人類的輕浮吧。看到如此莊嚴的自己,被人類輕浮地建起紅紅綠綠的建築,用來討好這些白花花的外地遊客。


這些人皮膚怎可以這麼白,這是瞧不起我的顏色,不尊重自然的顏色。


泥土、樹木。自然的孩子,哪樣是白,你們不敬拜太陽神的光澤,還處處針對它,發明身體霜對付他。這些離經叛道的人類。


這樣想著,山的臉色更沈了。



第二天一早起來,我們吃上了豐盛的早餐。山剛剛睡飽,心情好多了,溫暖的陽光撒在紅白格子桌布上,照耀著果醬和吐司。


我們繼續向著雪山前進。


第二天的行程是從Nayapul,經過Ulleri,到Ghorepani,Ghorepani就在潘山腳下。庫瑪一早就問我今天要不要租馬,如果租的話可以租一天。我和小熊商量一番之後還是決定不租。


自己的路,始終是要自己走完。


一路向上,此時的海拔已經到了兩千五百米,長壽的雪葩人就住在這裏,九十九嵗也笑容燦爛。


我們經過一處小溪澗,河水嘩嘩流淌。


這才是生命力,這才是我喜歡的自然。


昨日見到的,怕是山群的警衛,如此肅靜。但這山里頭的水,像是幼孩般的活潑,在身邊一路追逐著我們,樂不可支。


“看,是中國人呢。”


“這對笨情侶,竟選擇了兩人最容易累、最容易吵架的旅行方式,果然模樣憨態可掬。”


“小水滴,你不要以爲你説的話我聼不懂哦。‘我不客氣地回應。


“再這樣囂張,我們就要過來踩你了。“


以前無論是爬山還是去小公園,我和媽媽都喜歡脫了鞋子,在水里面追逐打鬧。一年冬天,我們開車前往中國和朝鮮的邊境鴨綠江游覽,北方的水尤其冰涼。嘩啦啦的水流過腳趾縫,我們小心翼翼地踩著石子過河,玩到連鞋也捨不得穿。上岸看到自己紅彤彤的腳心,大概是腳丫也興奮,活過來了。


“來呀來呀。“小溪竟然不知好歹地繼續叫囂。果然,不管在哪裏,年輕的生命,都是這麽不知天高地厚。


那我們來了,在湍急的河水裏,大口呼吸著從水流裏散發出的冰冷空氣。


這一下水,我們又玩到了中午。我點了一份披薩,再加一個蘋果派。


又有誰會想到呢?這與世隔絕的山上,竟然會有那麼可口的蘋果派。派里夾的是芋泥和蘋果,烤的外頭酥脆,里頭細膩飽滿。那大概是我吃過,最好吃的蘋果派。


然後,小熊又給我租馬騎了。雖然說是自己的路自己走,但是......騎了就騎了,也不辯解什麼了。


我坐在馬上看小熊和庫瑪。小熊把下巴放到我的大腿上委屈巴巴地叫累。


“小兔微服私訪“,他笑我。


“小熊民女跟我入宮“,我也笑。


我們走在空曠的山地之時,一路上看到了許多敖包,即壘起來的石墰,是蒙古族用作地標之用的特色習俗。一開始,敖包只是用於防止族人在曠野裏迷路,但是隨著時間推移,在阿拉善一帶的蒙古族人也會將敖包用作祭祀場所,在旱季的時候,于敖包跟前灑上新鮮的奶油、鮮奶、奶酒、白酒,祈求莊稼能夠不受乾旱影響,茁壯生長。


祈願的心,在哪裏都可覓見,因爲放眼世上那個,苦難遍佈,無論是在繁華都市,還是在與世隔絕的深山老林。



到了潘山腳下,氣溫更低了,這時候的海拔大概是三千米左右,明天爬上Poonhill,海拔就有三千二百一十米了。這里的餐廳中間有一個大大的火爐,烤著旅人對於美景的盼望。


每個搓手的人,都在默默祈禱明天有個好天氣,可以看到美麗的雪景。


我們還是洗完襪子內褲,把衣服圍著火爐晾。吃下了熱熱的鐵板飯,聊到了一些不太愉快的話題,我一整個晚上都在鬧情緒。


那時的我不曉得,但現在回想起來,有一些話想對當時的自己説。


親愛的,你要知道,時間會沖淡一切不愉快的感受,所有的狂歡、浪漫、悲痛、憤怒、失望、絕望,都會被沖淡。但你要想,你想時間帶給你的是什麼?永遠要思考這個問題,你想時間帶給你的是什麼?你想時間怎麼幫助你?


除了時間之外,不要和任何人做朋友,不要和錢做朋友,他有奶便是娘。不要和權力做朋友,因為他看上的是你良善的品性,他想吃掉那東西。只有時間,平等地愛著每一個人,幫助每一個,指引他如何提供幫助的人。


而我向時間許願,我要的,是一個豐盛的人生。我要對我人生裏發生過的每一個故事細細咀嚼,直到把他們擰出汁來,開出花來。


我要遵從我的本心,這樣可以保留我最靈敏的直覺與感受。


我要品味每一場相遇,悼念每一次分別,要我這一生不白過。


我敬拜時間,尊重時間,然後活在空間里,感受當下包裹我的空間,正帶給我什麼信息。


所以小熊啊,每次我們有不愉快的時候,我都沒有辦法很及時地抽離。因為空間里都是你,都是讓我為難的你。


感謝你是用了很多耐心,去化解我心里每一個結。那些結很容易就打上了,卻不容易解開,因爲我的感受,總是太多了。每一次我被空間壓迫、吞噬,你用愛和溫柔更新空間里的空氣,讓我不再沈溺於那些紛爭和對立。


即使我們分隔兩地,不在一個空間里,你還是用你的愛充滿我的房間,你給我讀故事,陪我說說笑笑,讓我雖然孤苦,卻縂還是有生活的一絲盼望。我親愛的小熊,你知道當我讀到三毛的書,里面寫到荷西的去世,我有多難過。我好怕你突然就不在了。於是我又對時間許願,我們暫時的分別,是為了讓各自成為更豐富的自己,這樣在以後一起生活的日子里,我們就會有更多勇氣,面對兩人生活中的那些瑣碎。


因為獨自的風光我們看過。現在,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時間是我的朋友,他不曾辜負我們的友誼。所以,我們一定會一起走過更多的千山萬水,那些風光,那些回憶,我在心里已經為他們留好了位置。


我親愛的小熊,也許,這就是未來可期。


想不到吧,這些道理,都是大山教我的。


他是時間最忠實的僕從,他告訴我,他雖然橫眉豎眼,但他有足夠的底氣。


因爲他愛時間,而他板著臉告訴我。


“你這野孩子,你可知道,時間也愛你。“



那時的我生氣生到了第二天早上,看日出時,我還是一個人扁著嘴。


後來實在爬不動,他要背我上去。


我便讓他背了。


不解氣,面對著安娜普納峰繼續扁嘴。小熊給我買了一杯熱的蜂蜜茶,還在糾結,還在胡思亂想,我對著茫茫的雪山,依舊沈默。


他說,好歹給我個進度條吧,什麼時候才能哄好。


我說,五十巴仙吧。


他說,才五十巴仙,不行,背你上去只值五十巴仙嗎,起碼八十巴仙。


結果我們下到飯店才發現,下面的風景一點也不輸上面。


那我們上去幹什麼?



第三天,我們要走到Tadapani。這天我沒有騎馬,一口氣走到了。


在午飯餐廳里面有一只好可愛的小狗,一直沖我們搖尾巴,等到我們坐到座位上了,還蹦上我們的座椅在旁邊趴下。


尼泊爾的狗都有自己的個性,有的是惡鬼,有的是小天使。


這天的落腳點是在雪山腳下,里面也有大火爐。各國的人說著各國的話。


我進去的時候剛洗完頭,一個白人女人尖聲說。


“哎呀,你這頭髮不吹幹的嗎。“


她説著往旁邊挪了挪,叫我坐到她旁邊用火爐吹幹。


韓國人在一角吃薯條。韓國人真的好懂吃啊,他們把油餅沾著熱湯,在我看來索然無味的食物他們吃起來竟是那麼香。


我們穿著睡衣,在餐廳盤腿坐下,外面,是雪山呼出的冷空氣,里面,是熱騰騰的人間煙火。


像是偵探小說里那些老套的情節,一個魚龍混雜的小旅館,人們在交換情報。


雪山一定是雌性動物,她和我一樣,愛看這樣溫暖的情景。


雪山的智慧,不像大山一般内斂沉靜。她把慧性化作柔情,含情脈脈地看著自己脚下,那麽小巧玲瓏的子民。


她一定是個時髦的母親,會聼孩子講自己戀愛煩惱的那種。


她覺得我們可愛,巴不得我們一輩子不長大。


她那晚對我説,她想一輩子疼愛我們,只要我們不離開家。


但是,你知道的,親愛的媽媽。




第四天,我們到了Jinhoo,到的時候天還沒有黑,我和小熊吃了飯,談了心,用尼泊爾文說了我愛你。


Mo timilai maya gochu。


最後一天,我們坐越野車去Gandruk,我朋友Sweta的家鄉,那處都是古隆族的人。


她是那種永遠記得自己來自哪裏的人。


記得她對我説,我是古隆,我從大山上來。


在Gandruk穿上了古隆族的傳統服飾,一瞬間天空竟下起了冰雹。


我害怕地躲在小熊懷里。


下山的時候本身只是微微雨,但是後來的雨點打到身上,竟然會感覺到痛。


擡頭一看,又是大塊大塊的冰雹。


我們頂著冰雹,小步小步地踩下樓梯。


看著冰雹落下來,積累在雨衣之間的縫隙里,一塊一塊地,那樣硬。


一開始果然沒看錯,大山的性格,縱是再聰明,也是殘酷的。


下坡路很滑,偏偏司機又在等,我從石梯上摔下來好幾次。每次小熊都回頭看看,然後叫庫瑪走慢一點。


我的好運氣,每次都是屁股著地。但是雨越下越大,小熊看我笨手笨脚的,還是叫庫瑪停下來了。


我們躲在路的一旁,其實仍舊毫無遮擋物。但是他把我摟在懷里,放到矮矮的樹腳下,然後站到路旁邊,用身子為我把冰雹都擋在外面。


我們走遍了那麽多山水,一丘一闋,峰回路轉。


真正的,慈愛又偉大的大山。


原來在這裏啊。



二零二三年五月十一日



上一篇
《走近尼》十六、不可接觸的人
下一篇
《走近尼》十八、加德滿都住院記
 返回網站
strikingly iconStrikingly出品
Cookie的使用
我們使用cookie來改善瀏覽體驗、保證安全性和資料收集。一旦點擊接受,就表示你接受這些用於廣告和分析的cookie。你可以隨時更改你的cookie設定。 了解更多
全部接受
設定
全部拒絕
Cookie 設定
必要的Cookies
這些cookies支援安全性、網路管理和可訪問性等核心功能。這些cookies無法關閉。
分析性Cookies
這些cookies幫助我們更了解訪客與我們網站的互動情況,並幫助我們發現錯誤。
偏好的Cookies
這些cookies允許網站記住你的選擇,以提升功能性與個人化。
儲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