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生病
在尼泊爾一共生了一次大病、三次小病,小腿上新添了七個疤,手臂上新添了兩個創口。
第一次是還住在Satobato的時候,得了新冠肺炎。
這真是我沒想到的,竟剛來兩個禮拜就病了。
測出來核酸檢測陽性的前幾天,還在熱鬧的阿三街,參加聯合國教科文組織舉辦的文娛活動,並和當地大學生一起吸了水煙,幾天後就不幸抱恙。煙草的初嘗試,給了我一個十足的下馬威,讓我以後不敢再輕易碰了。
在異國他鄉中招,沒有竹篙灣度假村的免費飯菜、沒有家里成堆的咽喉試紙。我動的第一個念頭,竟然是不敢去買檢測盒“撩鼻窿”。於是盡管高燒反覆,也只是在家里穿上了行李箱里的厚外套,再問房東要多了一張毯子,每天昏昏沈沈地睡覺、出汗,想著這樣就能好起來。
一天難得退燒,以為已經痊愈,便出門散步。正在達拉哈拉塔附近閒逛,誰知道在商場點蛋糕的時候,發現喉嚨竟一點聲音也出不了,店員不知道我想表達什麽,我也著急,本身的娃娃音消失不見、用力擠出的竟是比鴨子還沙啞難聽的聲音。後來那份蛋糕只勉強咽了幾口,便繼續去看滿街的金剛和其他密宗法器。
下午有一個聯合國國際志工的線上會議,我上線參加,玩起互動遊戲時,只好打字說我發不了聲。
沒想到主管一知道,就馬上派了公司的車來我家送來檢測套裝,口罩、血氧儀等其他物資。在血氧儀測出90%的血氧濃度後,保險公司和朋友都催促我去醫院,因為血氧濃度低於95%,可能是肺部被感染。
其實公司的姑娘在之前就派過車要送我去醫院,但是到了之後,醫院問我要9000尼幣的看診費,還不算藥費和其他吊針錢。我被嚇到,只好在樓下藥店買了治喉嚨痛的藥,等時間差不多了,就讓司機載我回家。那次是公司的醫務處接到通知,只是線上問了我病癥,醫院沒有接應的人,也沒有向我提及醫療保險的事。但這次,是碰巧讓總部的人知道了。
在我到了醫院急診之後,國際志工負責人Bisam親自來了醫院,幫我打點好醫療保險、以及辦理住院等等的手續。
打了吊瓶之後,血氧濃度慢慢上升,Bisam辦好手續過來,把心跳率看成了血氧濃度,緊張地用尼文問醫生為什麽血氧濃度還是80幾,我雖然聽不懂他說的話,卻還是可以感受到他的焦急。於是雖然喉嚨像被火燒,心里還是在偷笑。
召會的可慕兩夫婦給我送來了粥,然後站在遠遠的地方為我禱告。
長那麽大第一次住院,竟然是在尼泊爾。想出去問護士拿一瓶水,護士催促著我進房間,並告訴我在房間里也要戴口罩。
門砰一聲關上,我對著漆黑的房間,把床調高又調低,調高又調低。
最後一次調低的時候,心也跟著沈了下去,忍不住落下了淚。
第二天起床,Bisam和義工組織的其他人來看我,他提前用手機問我想吃什麽,我說就吃個蔬菜泥就好,不想嚼東西,方便的話給我帶一本書。
Bisam帶來了一本暢銷書:《賣掉法拉利的高僧:獲得圓滿人生的7項美德》,其實對這種自我修行類的書不太感興趣,因為書中的主角曾經是個擁有豐厚收入的大律師。
他是經歷過花花綠綠的塵世,才有談放下和解脫的資格,但是我們這個年紀的孩子,什麽都沒經歷過,未曾擁有,又談何放下?
在病床上輸液,手不能亂動,就用下巴翻頁,然後對著醫院的菜單學尼泊爾文。aloo是土豆,daal是鷹嘴豆湯。看著看著又睡著了,夢里都是aloo和daal。我說你們不要纏著我,我要回家,回香港。Daal是黑臉,aloo是白臉,aloo用哄的,說尼泊爾,山間天堂,幸福指數全球最高。而daal則是一鍋煮熟的毒藥,看aloo說不動我,突然就長出了手,變成了一個鴨屎綠色的怪獸。我看到那鍋冒黑煙的daal里面還有一個世界,里面都是破壁斷垣,生活其中的人瘦骨嶙峋,因爲吃不飽,眼神空洞,因爲過剩的宗教。
我想對他們說話,但一點聲音都說不了。我用盡全力發聲,卻看到了人們眼里驚恐的表情。
回頭一看,那一鍋煮滾了的daal,正張開雙手向我走來,要把我也吃進去。
驚醒,後背濕了一片,點滴打完了,該叫護士換點滴了。
晚上換了一個護士給我量體溫,她長得胖胖的,就是第一天晚上要把我趕回房間的那個護士,問我晚上吃了什麽,有沒有大便,有沒有小便。
我說沒胃口,喉嚨痛,不想吃東西。
“不行,你一定要吃東西,不然會覺得虛弱的。“她故作生氣狀。
我敷衍著,然後指了指Bisam來看我給我帶的一盒消化餅幹,說我會吃的。
她懷疑地看了一眼我,就出去了。
本以為她會放棄,誰知道過了一會兒,那護士竟然端了一盒印度咖喱角(samosa)進來,說這是她自己的食物,給我吃,要我一定要吃完,她一會兒要進來檢查。
我好氣又好笑,怎麽有這麽執著的護士。
可我的喉嚨實在是沒準備好接受任何食物,我便把那一個拳頭一樣大的samosa藏在了保鮮袋,然後放進了餅幹盒子里。
她進來,看到只剩食物碎屑的包裝袋,滿意地笑了。
逃了這麽多年的課,逃飯倒是頭一回。
第二天,又一個醫生給我送來一本馬拉拉的自傳。晚上和進來測體溫的護士聊天,她就快結婚了,邀請我去參加她的婚禮。
我說好啊好啊,什麽時候。
她喃喃自語換算著尼泊爾歷和西歷的日期,然後在紙上用尼泊爾數字寫了一個日期。
尼泊爾數字看上去像英文書法,很飄逸,很有美感。
只見她看看這個日期,眼睛又滴溜溜地轉。
“下個月中左右,但是具體日子我不知道,因為是尼泊爾歷。“
我說:“好啊,到時候你告訴我。“
她喜笑顏開,說好高興有外國朋友可以去她的婚禮,又和我聊起了她未婚夫。
從這時候開始,生病的感覺好受一點了。
還是每天回答著護士的問題,有沒有大便,有沒有小便。
偶爾也和護士鬥智鬥勇,因爲我實在不想吃乾巴巴的印度餃子!
住院五天之後,再一次抽血檢測病毒,那是第二次抽血,病毒量還是超標,醫生建議我再住兩天觀察一下,再五天後抽第三次血。
我那時候還是會經常咳嗽,但是到第七天的時候,自己的感覺已經好很多了,便問什麽時候可以離開。
醫生說你可以回家,但是在這里你的保險涵蓋所有,保險包吃的,也有人照顧你,多住幾天吧。
我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於是只能順著醫生的意見來,並沒有覺得什麽不妥。
第八天,又照了多一次CT,我就在醫院住著,看書,寫作。
有小便,沒有大便。
沒有沒有沒有。
第十天,醫生過來病房里,煞有介事地對我宣布。
我們很遺憾,這次的病毒量還是超標。
可是我活蹦亂跳的,伶牙俐齒的本領也回來了,怎麽會十天還不好呢?
醫院以病毒檢測不通過為由,不讓我出院。要求我再住幾天,過幾天再做一次血檢。
這天晚上,突然進來了一個穿白衣服的人,他說他是這里的醫生,讓我有什麽需要聯系他,留下了我的電話。他還問我要吃什麽水果,他去買給我,我說不用不用,但是他一直堅持,出去一會兒,拿進來幾盒草莓,一抽的橘子,還有好幾串香蕉和一個大西瓜。
我看傻了眼,連忙道謝。
然後他準備出去,在關門前對我說,我是他見過最漂亮的女生。
男士們,誇人也要分場合,我穿著病號服,又沒洗臉又沒化妝,哪里漂亮呢?
誰知道過幾天,這個醫生還是不斷地來我的病房。
有一次是早上,我還沒睡醒,他直接推門就進來了,說了幾句什麽,便又出去了。另外一次是傍晚,他走過來對我說,要不要和他出去玩,他開車帶我去博卡拉,或者去奇特旺,我問他開什麽車,他說摩托車,開一天就能到。
我信以為真,後來才知道去博卡拉,坐大巴都要八小時了,何況兩個輪子的。
那個因為想盡早知道檢測結果而留給他的號碼,變成了他不斷給我發騷擾信息的捷徑。今天一句覺得我像天使,明天一句覺得我是上帝最成功的造物。
我一條都沒有回復,只想快點出院。
每次護士進來,不等她開口,我就先發制人。
有、沒有。
這時,人在香港,一直和我有通信的朋友也開始著急了。
“哪有新冠住院兩個禮拜的,八成是醫院想撈你保險的錢。“
我聽了之後心有余悸。
根本沒想過啊,醫院也會騙錢的嗎?
直到那天早上,接到了可慕的電話。原來他們也吃驚,以爲我已經出院了呢。
可慕在電話那頭狐疑地問:“什麽?你怎麽還在醫院?”於是詢問了一下本地的教友。沒想到還真有一位弟兄在這家醫院看過病。他說這家醫院比較精明,上次他只是一個食物中毒,竟在這里做了大大小小六項檢查。
弟兄一聽說我還在醫院,馬上要求要和可慕一起來醫院接我出去。
那天早上,我又做了第四次血檢,我想我一輩子流的血,都沒有來尼泊爾的這一個月被護士硬生生抽出來的多。
於是我和可慕說:‘姊妹,下午報告就出來了,如果是陰性的話就可以出院了。“
“親愛的,都到這個時候了,你怎麽還是傻呵呵的。“
可慕又七嘴八舌地說了一通,大概意思是本地的弟兄很堅持,現在就可以出院,不需要等報告。
我開始慢慢聽懂他們的意思,卻還是不太相信我理解的。
“你的意思是,就算是下午報告出來了,也可能是假的?“
“哎,你有get到哦。“電話那頭的可慕看我終於聽懂了,有些松了口氣的感覺。
“而且你有沒有想過,他現在是跟你說下午報告出,下午又和你說晚上報告出,讓你等到晚上十點多。又和你說明天早上報告才出,你不又要在這里住多一個晚上嗎?“
我楞楞地,夾著電話點頭。
“那我們現在就來接你咯,你可以看看把東西先收收。“可慕掛了電話。
我在醫院一邊疊衣服,一邊回想在醫院發生的一切。
對哦,新冠在香港向來是隔離五天,怎麽到我這里就變成兩個禮拜了呢?
第二次病毒檢測的報告其實我根本沒有看到,病毒量真的有超標嗎?
住院之後還沒有自己做過咽喉試紙,如果做一次咽喉試紙看看呢?
在他們一行四人浩浩蕩蕩地來到了醫院後,本地的弟兄用尼文向醫生很堅定地表示,
我、們、現、在、就、要、出、院。
同一時間,我的咽喉試紙結果也出來了。
果然是一條杠。
我看著這個天天對我噓寒問暖的醫生,心里不禁湧起一股無名火。
這世上怎麽還會有人在別人生病的時候乘火打劫啊?
本地的弟兄還和醫院提起了我住院期間被騷擾的事情,醫生也只是叫我們填表提供意見,沒有說別的。那邊本地的弟兄還在和接待處的人理論,說這樣的醫生沒有職業操守,濫用病人對醫生的信任,事情可大可小。
這邊廂,我去結賬,竟然發現了一件讓我驚掉下巴的事。
這幾天醫生給我買的所有水果,全都記在了我的帳下。
我根本沒有要求他買橙子西瓜芒果,他買的草莓,有一半都是壞的呢。
這死男人。
“這也太扯了吧。“隔壁可慕笑得直不起腰。
這到底是什麽事啊。
另外,一開始護士說的,我的保險里有包餐食,也是醫院的失誤。餐食根本就不包在保險里面。
可慕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哦哦,那應該那個醫生也以為,你的保險會報銷,所以就狂點。“
可慕的先生Benson和本地弟兄下去收銀處問保險相關的事宜,我們在上面等,一個小時過去了,兩個男人灰溜溜地上來,說在下面排了好久的隊,下面的人一問三不知,又把兩個大男人趕上來了。
我一定要弄個清楚。當初可是你們告訴我有包餐食的呀。
醫院那邊說打電話給了保險公司,保險公司的人在派人過來。
於是又是兩個小時。
耐心已經用完了,成負資產了。我猛地站起,問護士。
“現在到底是怎麽樣!“
得到的回復還是同一個,在來的路上了。
我氣急敗壞地就要理論:“當時,又是你們說這醫院的一切費用都包在了保險里面,所以我才留下來的。這幾天,一下這個檢查,一下又那個檢查,其實我早就好了可以出院了,你們就是想要我保險的錢!結果現在我住院那麽多天,突然調過頭來說,其實住院的餐食是沒有包在我的保險里面,你們怎麽可以這樣呢?“
這時候,傳說中保險公司的人終於姍姍來遲。
他一臉冷靜,一副英勇就義,要任我在他面前唱大戲的感覺。
我對著他一頓劈頭蓋臉地説理。但無論我怎麽據理力爭,他只淡淡地重覆一句話。
“保險有包餐食是護士和你說的,不是我們保險公司說的。“
護士在我旁邊小心翼翼地說:“我們也是接到的通知,一開始和我們說的,確實是食宿都包。“
我看看那邊一臉冷漠的保險經紀,又看看這邊心驚膽戰的小護士。一個刀槍不入,說什麽都沒有用,另一個細聲細語的,我也不好意思再多說什麽。
反正你們都對就是了。
最搞笑的是,Benson後來和我說,這個所謂保險公司的人,在他們下去收銀處的時候就已經看見了。
護士處心積慮把我們扣起,醫生騷擾住院病人,保險和醫院一唱一和騙取病人錢財。
我們從出病房,到在外面辦理手續,然後出醫院,一共等了四個小時。
而這家,是加德滿都最好的國際醫院。
我還是坐摩托車回的家。回家路上,摩托車和巴格馬蒂河平行飛馳,久違的自由的感覺。
只是現在的自由,更多了一份厚重。這份厚重來源於知道了健康的來之不易。
原來坐一輛摩托車回家,不是必然不會被激起的碎石打到眼睛。
像我平時那樣,每天帶耳機走在摩托車肆意穿行的小巷里,不是必然不會被車撞死。
哪有那麽多必然,睜開眼睛看四周,處處危機四伏。
我們都是生活的幸存者。
一次大病是血液感染,那時候小熊已經來了。
那天晚上,我們吃了日本料理,回到家我開始肚子不舒服。大約三四點的時候被疼醒,便無法入睡,自己從櫃桶里找出藥丸吞下,試了一試,還是沒有辦法睡著。於是捏捏熊掌,把小熊搖醒。
和小熊前一天晚上在吵架,他醒了之後沒有發脾氣,只問我哪里疼,吃了哪些藥,並去廚房給我燒水暖肚子。
家里沒有水瓶或者熱水袋,他就把開水倒進玻璃杯子里,然後再倒出去。被燙過的杯子,就可以拿來捂肚子了。
我躺在床上,坐起來也不是,睡下也不是,卷在一起肚子會好一些,但這樣杯子又碰不到肚皮。難受異常。
他一邊幫我揉肚子,一邊在網上搜尋可以緩解肚子痛的穴位,幫我按摩。
我說:“你不是不信中醫嗎?“
小熊不信中醫,不信算命。最討厭宗教。說來好笑,那時候我們還沒正式開始交往,有一次我們在黃大仙廟,我花了五百塊港幣去找道士算命,他後來告訴我,那時候他真的有認真思考,是否要和我繼續發展。
他說:“我是不信中醫,但穴位和中藥還是很有用的。“
他向我普及過中醫的歷史,大概意思是中醫就是自說自話,各家有各家的說法,是在新中國成立之後才有統一的理論和監管,歷史甚至不到五十年。
他一邊按摩我手上的穴位一邊問我:
“你是什麽時候學會這樣說話的?別人說什麽,你就引用他之前說過的話反駁回去。“
我説得頭頭是道:“一方面。我想讓別人知道我記得他說過的話。另一方面,我想知道別人到底是怎麽想的,想更了解他多一點。“
我們香港的廣東話叫吃撐叫食滯,我一直覺得很形象,食物滯留。但是那晚他教我一個新名詞,積食。
“會不會是又一次新冠?因為上次我新冠也是先拉肚子,再說不了話的。“我説。
“你應該不是新冠,就是積食了。“他答。
“積食是什麽?“我問。
我常常這樣問他,像小朋友不明白大人的話。
“食物堆積,積食。“他說。
其實積食也是中醫的說法。
這小熊,又說不信中醫。
後來我迷迷糊糊睡著了,大約七點的樣子又被疼醒,小熊再次進廚房,打算燒水給我熱肚子。
但我感覺這次的痛感非同平常。想動下身子,把人靠在床板前面,但肚子一用力,就感覺像是身體里的內臟被硬成了一塊硬板,彎一下,便傳來錐心的疼痛。幾番掙扎下,還是決定去醫院。
小熊開始收拾外出包,證件,紙巾,水。在車上,我躺在他的大腿上,小熊用濕紙巾幫我抹臉,我看著他因為來不及刮胡子而有一圈胡渣,覺得很好玩。
熊出沒裏的熊二。
我在醫院打吊瓶,這里的醫生毛手毛腳的,一針打進去了,打不對位置,於是拔出來,又在我手上拍拍打打,找正確的點打針,給我手上赫然留下一塊淤青。
我疼得哇哇叫,感覺變成了一塊菜板上的注水豬肉,被人不憐惜地拍打,看我里頭有多少水分。心里更多的是委屈,於是打個針竟也眼淚汪汪的了。小熊聽到我叫喚,連忙跑過來,拉住我的手。
我是躺下的,他是站著的,他拉住我的手微微笑,醫院的白光打在他的頭上,兩塊臉頰鼓起來的,像是,天道里長的如意果。
那吃了就能獲得極樂的如意果,大概每一顆都是那樣的飽滿。
每一顆的臉上,都有那樣和煦的笑容。
小熊天使。
我好幾次想讓他再做一次那個表情,他也笑,也嘗試扮可愛。但始終是沒有了我在病床上那日見到的小熊天使。
再後來,他離開了加都,我難過了好一陣。他對著攝像頭給我擺滿了娃娃,像從前那樣,讀故事書哄我睡覺。
讀一個博士生在老撾的畢業論文,讀同樣是棄法從文的作家,吳曉樂寫的書。
我漸漸地,在加都的夜裏,獨自沉沉睡去。
天使的魔法,果真是跨越地理限制的。
尼泊爾的蚊子很多,也很毒,光是臭名昭著的白紋伊蚊子,我就親手拍死過不下十隻。
被他們一咬,是會留疤的。所以,儘管我出門都盡量穿長褲,脚踝的部分,還是被咬了大大小小數十個疤,圓圓的,血色的,現在都已經結痂了。
家裏沒有空調,加德滿都谷底的地形又常常讓人感覺悶熱,所以叫人想開窗。一開窗,又等於是向蚊子敞開了大門說歡迎光臨。
我不敢用電蚊拍拍蚊子,插電蚊香呢,家裏又每晚停電。
香港的防蚊產品叫蚊怕水,這邊卻是喜歡凃防蚊的凝乳。
不知道那香香的凝乳抹在身上,到底是可以防蚊呢,還是先幫蚊子腌好肉,好讓他們一會兒入口的肉更美味呢?反正我的脚踝上,是沒有空白的位置,可以做這個偉大的實驗了。
唯一一條長形的疤,是坐摩托車時被燙的。
好像是剛來的第二天吧,滾燙的摩托車排氣管燙上我的小腿,當場就鼓起了膿泡。但是那個時候在四處找房子,於是即使小腿傳來疼痛感,自己也沒有太留意,更加沒有及時拿涼水冲洗,等我回家時候看見,那塊肉的顔色已經變了,像是吃韓國烤肉的時候,熟肉的顔色,而且鼓了起來,像是一個水氣球,裏面晃蕩著液體。
膿泡還能戳著玩,往這邊戳,那邊就鼓起來,往那邊戳,液體又均匀地散開。但是我戳著戳著,他竟爆開了。
這些大的小的,長形圓形的的血印,連同那些黃褐色的,臉上、眼球上的瞼裂斑,都成爲了我在尼泊爾這半年,不可抹去的疤痕。
成爲了像記憶一樣,永遠不可否認的東西。
是爲我,戴在身上、刻在肉上的勛章。
二零二三年七月七日